第163章
作者:
绣春刀寒 更新:2026-01-30 12:43 字数:3062
小广王愣了愣,挣扎出桎梏,扑到皇帝怀里。小孩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皇伯父,师父没有死对不对。他们一定是在骗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皇帝闭上眼睛。
刘喜看皇帝疲惫的样子,连忙上前搀扶,小声道:“圣上,您累了一天,还是先回去休息休息吧。这儿有奴才呢。而且您刚吐过血,太医说要好好将养将养。明天还有早朝,一切都要以您的身子骨为重。”
刘喜又对小广王说:“殿下。奴才知道您伤心。可圣上也伤心啊。这人死不能复生,陈大人虽然去世了,但他也希望您能不要沉湎于过去,能好好的过好将来。”
小广王倔强地抿起唇不吭声。
皇帝蹲下身子,拉起小广王的手。
“走,朕带你去见他。”
小广王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是延年殿。
当年太妃薨逝的时候,尸体也是停灵在延年殿。
在小广王的印象里,延年殿是一个很不祥的地方,很多喜爱他的长辈,都长眠于此。
“圣上,您——”刘喜焦急道。
皇帝漠然道:“无事。”
“圣上!”
皇帝语气很冰冷:“朕自己的身子,朕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
刘喜无可奈何。
延年殿。
白旗飘飘,处处堆叠着金元宝,烧纸,白符等物。僧人跪坐,焚香祷告。
经文声不绝于耳,鼻腔里都是纸灰、檀香的香味。
皇帝从进来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男人身量高大,立在屏风之后,甚至都不敢往棺材的方向看一眼。
而小广王立马松开了皇帝的手,他三步并两步跑到棺材前,探着身往里面看。
“……啊!”
小广王惊恐地看着里面,不成人样的尸体。
跪坐在下方的白姨娘神色木然呆滞,她凭本能将手里的经文扔进去,面前熊熊火光,金黄色的光彩在她煞白的脸上跳动。
白姨娘喃喃道:“郁真,这是姨娘手抄的。你死的不光彩,希望这些经文能助你早日转世投胎。”
小广王崩溃极了,他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他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我师父,我师父甚至连一个全尸都没有么?”
白姨娘轻声说:“你不要那么大声。他的灵魂还在这儿,你会吓到他的。”
小广王张了张嘴,刘喜将他拉过去,小声解释:“殿下,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您若是害怕,不若站远些。”
小广王还陷在震惊悲痛中,没有回过神。
皇帝目光透过屏风,打量棺材里的人。他长得高,对陈郁真一览无余。
宫人给陈郁真换了他最常穿的那身鸦青色衣裳,还在他的下摆处挂了个比翼鸳鸯的荷包,荷包里的珍珠是皇帝亲手塞进去的。
里面有多少珍珠,皇帝当日就沉默着掉了多少泪。
皇帝此刻已经接受了爱人离世的事实,等到了延年殿,亲眼看着他的尸体,还是眼眶通红,喉咙哽咽。
“圣上。”白姨娘摸索着直起身,她一身素衣,头上别了个小白花。
风一吹,勾勒出她单薄的身躯。
白姨娘满含恨意地望着皇帝,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第224章 香芋色
“白姨娘,您累了是吧,要不您先下去休息一会儿。”
刘喜眼看着不对,连忙上前阻拦。
白姨娘冷冷一笑,斥责道:“刘公公,您还是歇会儿吧。陈郁真是我儿子,有些话,作为一个当娘的人,是必须要说的。”
刘喜焦急不已,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后方出现。
“让开吧。”
刘喜呆了呆,挪动了下身位,皇帝平静地对上白姨娘的目光。
白姨娘上前一步,低声喝问:“圣上,我把我儿子交给你,你就是这样对待他的么?他才二十三岁。因为你,他没了官职,半生的辛苦作废,面对面同僚却不相识。也是因为你,让他浑浑噩噩了一年多……”
白姨娘深吸了一口气:“你把他救了回来,你替婵儿做主。我很感激你,但这也是你应该做的。是你应该赎的孽!”
白姨娘对上皇帝的眼睛,她一字一顿道:“为什么他死在了二十三岁,为什么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什么我生下的一子一女都早早夭亡。”
“圣上!回答我,为什么!”
白姨娘字字如刀,割入五脏六腑之中,皇帝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
“是我的错。”皇帝说。
皇帝这么利落的承认错位,白姨娘都怔了怔。
朱秉齐轻声说:“是我的错。他的死,有我一份责任。”
刘喜在旁边听着都些不忍心了,并非他偏心,从一个局外之人的角度来说,陈郁真的死和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郁真在船上跌下去的时候,总不能怪居住在皇城里的皇帝救人不及时吧。
白姨娘厉声道:“当然有你一份责任。”
皇帝沉默。
白姨娘又上前一步,她通身穿着服丧的白衣,旁边就是烧纸的火炉,火炉火苗很旺,肆意的燃烧。
冲天的火光摇曳,映在白姨娘丧服上,好像披上了一层红黄,有点像肥硕的公鸡死后,拆开五脏六腑后,带着血液的金黄鸡油。
“他的离别书呢?”白姨娘伸出手,“这是我儿的遗物,也是他写的最后一封信,你要把他交给我。”
皇帝毫不犹豫拒绝:“不行。”
白姨娘忍气吞声:“你凭什么不给我。这是我儿子的东西,我是他娘!他临死时,最牵挂的一定是我。如果他活着,也一定想把信给我!”
皇帝冷漠道:“那不是离别信,只是闲散时他写着玩的。”
严格来说,皇帝说的并没有错。
陈郁真并没有料到自己会死去,他只是随便写着玩的。但事实上,那三张纸,是他溺亡前,留下的最后的笔迹。
白姨娘都要气疯了,她再次上前一步,火红的光照在她的丧服上,鸡油黄在她身上流淌。
“他那封信写的是慈母!写的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就是给我的,凭什么要你拿着,你算个什么!”
皇帝沉声道:“朕是他夫君。”
夫君两个字一出来,白姨娘都快气笑了。
哪门子的夫君啊。
整个天下,除了皇帝自己认这个称呼。太后认么?她认么?郁真认么?
真以为所有人都乐意啊,不过是碍于权势,不得不点头罢了。但实际上,大家一听‘夫君’这个称呼就笑开了花。
“圣上,你必须要把那封信给我。”白姨娘面孔阴沉。
皇帝表达更直接,只有两个字。
“不给。”
这种时候,白姨娘更能体会到彻骨的绝望。
只要皇帝不松口,她根本拿不到自己亲生儿子的遗物,哪怕那个遗物,和她有关系。
白姨娘悲哀道:“圣上,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东西。你为什么还要抢我的。你已经从我这里抢走了我的儿子,抢走了他的三年时光,抢走了这三年的点点滴滴。现在,你连他写给我的东西都要抢走么?”
皇帝平静道:“不是抢,是那些东西,加上陈郁真这个人,本来就是属于朕的。”
“……呵呵呵。”白姨娘喉咙里嗬嗬的笑,嗓音嘶哑难听。
“那双鞋呢?”她突然说。
“……什么鞋。”
“那双,我送给郁真的鞋。”
皇帝移开了视线,他毫无波澜道:“烧了。”
“你说什么?!”白姨娘惊愕道。
皇帝平静的语气下,是掩盖不住的恨意:“这双鞋太晦气了,朕就让人烧了。”
白姨娘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气血一下子涌到脑门,她遏制不住地,从旁边的火盆里抽出一叠正烧的旺的经文,用尽力气朝皇帝砸去。
那个经文上,还有大火啊!
“……”
四周一片惊呼声,刘喜匆忙地护住皇帝,就连僧人们诵经的声音都为之一顿。
皇帝脚步没有丝毫挪动,他冷着脸看着经书砸到他脚下,冷着脸看着经书触碰到冰凉的地板。有了地板阻拦,经书很快熄灭,但还是在地板留下一个难看的烧印。
“难道不晦气吗?”
白姨娘瞪着眼睛,而皇帝,头一次往前迈了一步。
皇帝身形高大,当他冷着脸看人的时候,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再加上权势地位加成,无形中会提升到最高。
男人扯了扯嘴角:“没有这双鞋。朕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是陈郁真跑了。”
“他只是不爱朕了,但他还活着。还活在朕不知道的地方。朕虽然痛苦,但还有一线希望在。”
“但是,你为什么要送他一双鞋?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硬生生把朕的希望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