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作者:
绣春刀寒 更新:2026-01-30 12:43 字数:3085
琥珀一打眼就看到陈郁真手心里那叠卖身契,立马明了陈郁真是真的想放他们离开,不由得呜呜起来。
琥珀毕竟在白姨娘面前做过多年,有一份丰厚的体己在。可也有好多下人平日所得并未积攒下太多,如今主人去了,他们也没有理由留下,不由心如死灰。
“琥珀。家里的好些人我都不认识,你来一一为我介绍吧。”
琥珀哽咽道:“是。”
“这是夏婶,不知二公子还记不记得,她从前的主家犯了事,她第二次被卖到咱们家,是您和吉祥拍板定下的。夏婶为人耿直,做事勤快。她做饭很好吃,姨娘很喜欢他。”
夏婶殷勤的笑了笑。
陈郁真看着妇人黝黑的脸,陷入了悠长的回忆中。
“我记得。”
夏婶惊喜道:“二公子竟然还记得奴婢!奴婢记得您怕冷,每到冬日就裹得厚厚地,不知您现在还怕冷么?”
陈郁真轻声道:“……还好。”
琥珀道:“这是王叔,他是家里管车马的。王叔会养马,会养驴。每次姨娘出门,都是王叔伺候。只要王叔在,姨娘的车马都是稳稳的,从来不会晃到他老人家。”
“这是李妈。她丈夫死了,现在负责浆洗衣裳。这是吴妈,她和李妈是同村的,一同浆洗衣裳。”
炭火又放了一篓子,琥珀声音清脆,将家里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
陈郁真环视一圈,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还有他手心里的卖身契。
陈郁真温声道:“姨娘走了。我以后也不常来家里,家里不需要人伺候了。琥珀,你一会把这些卖身契发下去,要走的,就都走吧。”
琥珀哽咽道:“二公子,奴婢不想走。”
话音刚落下,立马有几个人跟上。还有几个人面露犹豫之色。
陈郁真笑了笑:“没赶你们走。只是家里确实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陈郁真从所有人的脸上划过,轻声道:“你们每一个人,都陪伴姨娘许久。在我离去的两年,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我呈你们的情。现在,如果你们如果有想走的,我把卖身契发还给你们。同时,每个人都赠送五十两白银。”
底下没人动。
陈郁真温声道:“没事,想走的就站出来,这里没人逼你们。”
有几个站出来,低着头。
陈郁真说:“琥珀,帮我把东西给他们。”
有几个人走了,屋里还剩下几个人。
陈郁真道:“我不想闲置这个院子。以后,你们就负责帮我打扫吧。若是你们哪天想脱奴籍,就告诉琥珀,她会把放籍书和银两给你们。”
“收拾的时候尽量小心些。正屋保持原样,不要挪动。”
“二公子……”琥珀轻声道:“姨娘走了,您以后还会来么?”
陈郁真无奈的笑了笑:“琥珀,姨娘和婵儿的牌位还在这里,我为什么不来呢。”
将所有的事情交代好,陈郁真心里轻松了些。
日头落到了西边,陈郁真将屋内的蜡烛点燃。
幽幽烛火映着年轻人剔透的眼眸,眼眸里的光也随着烛火明明灭灭。
在祭台中央,原本只有一枚牌位。
现在在它旁边,又多了一枚。
陈郁真凝视新添的牌匾,周遭寂静无声,空荡荡的渗人。
“娘亲。”
“妹妹。”
陈郁真低低的说。
第272章 瓦松绿
到了年关,朝廷上很多事情等待结尾,皇帝一轮轮召人谈话,几乎没有闲下来过。但即便如此,他中间还是抽空陪伴陈郁真回了趟云山县。
云山县还是老样子,荒凉寒冷。
陈郁真去地头上祭拜那个老嬢嬢,皇帝便在旁边看。
等祭拜完后天都快黑了,陈郁真又去了隔壁小庄家。
朦胧烛火照出几道人影,围在最中央的饺子脸颊通红,神态虚弱。
三岁的女童张开手臂,让陈郁真抱。
一个月前就跟着小庄一块回来的太医说饺子情况不太好。已经断断续续病了两三个月了。小孩子生命力强,但也没有这个消耗法。
陈郁真拍着饺子的背,垂眸不语。
赶在腊月三十前,他们从云山县回到了京城。
或许是兴致来了,陈郁真和皇帝说了一宿的话。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有幼时和陈尧的亲密无间,有和白姨娘的顶嘴讨饶,有对生父陈国公的憎恨厌恶。
很难得的,最后他提了白玉莹,说看到她最后过得开心,他也很开心。
说来说去,最后只余怅惘。
皇帝说:“昔日先帝去时,朕也惶恐万分。朕与太后、太妃并不亲近,先帝薨了,这世间唯一一个真心对待朕的人也没了。”
陈郁真怔然不已,皇帝慢慢的抚摸他的头发,轻声道:“阿珍,朕虽有亲弟,有亲娘。但某些方面,朕和你是一样的。”
同样的同病相怜。
“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只知道在躲在殿里哭的小男孩长大了,他还有了你。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等再过上十年二十年,或许你就觉得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除夕夜那天,皇帝在重华宫举办了浩大的宫宴。
朝臣们穿着官服,三三两两坐着,面上喜气洋洋。王爵贵族们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就连宫女儿们,都穿上了崭新的衣裳,头上别了朵红花。
这是自册封太子后,宫里第一次举办酒宴。臣子们翘首以盼,等待着新太子的亮相。
偏殿里,朱瑞凭不适地扯了扯袖子,小孩脸颊皱成了一团,软软哀求道:“师父——”
陈郁真退后两步,皱眉打量:“刘喜,这衣裳是不是太素了?要不然换一身?”
“哎,好嘞!”刘喜立马招呼太子殿下换衣裳、
朱瑞凭苦着一张脸。
他已经换了半个时辰的衣裳啦,都怪皇伯父临走时扔下一句‘重要场合,好好打扮’,师父才如临大敌的摆弄他许久。
就是一场宴席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瑞凭已经头晕眼花了,陈郁真才大发慈悲的说‘好了’。太子殿下仿若在大夏天喝到了一碗玫瑰冰露,立马满血复活。
“那师父……我走啦。”
朱瑞凭眨着眼睛,陈郁真揉了揉他脑门:“走吧。记得少饮酒。”
“知道了。”朱瑞凭嘟囔。
太子殿下往外走,宫人们都簇拥着他。厚重的殿门被打开,陈郁真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好好表现。”
朱瑞凭回眸,师父正失神的望着他,烛火朦胧,他陷在幽暗的环境中,面颊却白的惊心动魄。
“知道啦。”朱瑞凭歪了歪头。
门被关上,殿内一下陷入了寂静。
陈郁真侧耳倾听,仿佛能听到主殿的欢声笑语。从前的同僚们想必现在正在喝酒凑趣吧。
陈郁真打开窗户,凛冽的东风呼过来,将他额上的碎发卷起。
隔壁的声音忽然大了些,隐约能听到叩拜声。
看来,瑞哥儿已经入殿了,陈郁真想。
朱瑞凭一进殿就被众人簇拥起来,他从刚刚的情景中走出,切换到‘太子殿下’那一面,板着脸装小大人:“诸位大人新年好。”
朝臣们提着酒杯,捻着胡须笑:“老臣祝殿下万事顺意,新年了,也请您珍重好身子,孝顺好圣上太后,课业有成。”
“谢大人。”
朱瑞凭磕磕绊绊地敬了一圈酒,他谨记师父的嘱咐,并没有多喝。但尽管如此,他也有些晕晕乎乎了。
正当他打算再去敬皇伯父一杯时,却惊讶的发现,皇帝不见了。
“圣上呢?”朱瑞凭抓着小太监问。
小太监努了努嘴:“太子殿下,您说呢。”
皇帝自然去寻陈郁真了。
他到的时候,陈郁真正立在殿外,宫人们都站的远远的。
廊下成串的红灯笼,将半边天空都朦胧成了红色。陈郁真一身青袍,长长的袖子垂了下来,他仰着脸望向天边的月亮。
皎白的清辉扑洒在大地上,也扑到陈郁真白皙的面颊上。他耳朵、鼻尖被冻得通红,像一只在岸边迷路的小鱼。
这个比喻逗笑了皇帝,他索性上前去。
直到背后传来温热的触感,陈郁真才回过神。
“圣上?”陈郁真不免惊讶。按理说,皇帝现在正在和臣公们在一起。
皇帝抱住他的腰,毛茸茸的脑袋也沉下来,压在陈郁真肩膀上。
“殿里到处都是酒气,熏得慌。”皇帝抱怨道。“朕怕他们吐了污朕眼睛,便赶紧出来了。”其实是为了想见陈郁真,想陪他。
陈郁真笑道:“圣上见过?”
“见过。大概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有个小官姓王。”皇帝努力回想,“这个小官爹不疼娘不爱,还处处给他罪受。那两口子身体硬朗,本以为能活很多年,结果新年当天,突然暴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