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者:万象春和      更新:2026-01-30 12:49      字数:3086
  少年显然心情不错,哼着缠缠绵绵的调子往回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角隐约有笑意浮现。
  夜色下的苗寨,像一幅被时光浸染的陈旧水墨画,静默地铺展在山坳里。
  鳞次栉比的吊脚楼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向上蔓延,黑黢黢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沉默而古拙。
  微弱的光从一扇扇窗户中透出来,静谧而悠远,廖鸿雪看着看着,眼睛微微眯起,淡声道:“滚出来。”
  山间草木微动,却只是被风吹动,连枝叶末梢都透着自然。
  廖鸿雪闭了闭眼,耐心耐心告罄:“现在不出来,就永远别出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道旁的灌木丛后一阵窸窣,两个人影磨磨蹭蹭地闪了出来,在距离廖鸿雪几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宛若第一次见到外界的蝼蚁,仅仅是一个照面,便已是魂不守舍。
  其中一人正是之前找过林丞麻烦的那个寨里的闲汉,李牧熊。
  只是此刻,他们早已没了当初找茬时的嚣张气焰,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还带着些淤青和伤痕,显然这段时间没少吃苦头。
  “阿……阿尧哥……”李牧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饶……饶了我们吧!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他身边站着的正是他的孪生兄弟,李牧河。
  这两人虽然是兄弟,但性格可谓南辕北辙。
  譬如现在,李牧熊慌慌张张地朝着廖鸿雪求饶,李牧河却哆哆嗦嗦地缩在原地,不发一言。
  李牧熊见廖鸿雪不为所动,一个大男人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条活路吧!寨子里现在没人肯搭理我们,活计也找不到,我们兄弟都快饿死了……”
  廖鸿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月光下,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两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他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紫檀木盒光滑的表面,那里面装着千金难求的上等暖玉。
  “活路?”廖鸿雪轻笑一声,那笑声冰凉,不带丝毫暖意,“当初你们找丞哥麻烦的时候,可想过给他活路?”
  阿虎猛地一颤,急忙辩解:“那、那是我们猪油蒙了心!我们不知道他是您……您的人!我们要是知道,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也不知道是那个词取悦了恶魔一般的少年,俊美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极为明显的笑脸。
  “哦?”少年的尾音上扬,带着玩味的残忍,“既然知道了,还敢来我面前讨嫌?”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割得兄弟二人体无完肤。
  正是因为林丞那个小程序,让外来游客能更清晰地了解寨子,少了被中间人坑骗的环节,他们这种靠着“指路费”、“带路费”宰客的营生才彻底断了。
  他们不敢恨廖鸿雪,便将怨气都撒在了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林丞身上,却没想到一脚踢在了最硬的铁板上。
  廖鸿雪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需稍稍流露一点不悦,寨子里原先与他们有些来往、甚至暗中纵容他们的人,立刻就跟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往日称兄道弟的“朋友”翻脸比翻书还快,明里暗里的排挤和刁难让他们在寨子里几乎无法立足。
  “阿尧哥,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李牧熊涕泪横流,“我们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只求您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单看这一幕,实在是滑稽得很。
  两个年龄都过而立的男人对着一个半大的少年喊哥,偏偏在场三人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廖鸿雪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眼底深处是一片漠然。
  少年觉得有些无趣,这种场景就应该跟丞哥一起观赏。
  ……他摩挲着木盒的指尖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出林丞那双总是带着点温顺和隐忍的眼睛。
  林丞心软,甚至有些过分的善良。即使被那样对待,恐怕也未必会真的希望这两人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
  可惜,这世道从不会为善良让步。
  少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放空了一瞬,琥珀色的眸变得雾蒙蒙的。
  “做牛做马?”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额头都出现了血迹,廖鸿雪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们这副样子,能做什么?”
  李牧熊李牧河一听似乎有转机,连忙磕头如捣蒜:“我们能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廖鸿雪却话锋一转:“你们的过错,在于招惹了不该惹的人。而你们是否值得被饶恕……”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人瞬间绷紧的身体,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该由我来决定。”
  两人茫然地抬头,呆愣的样子像是刚从狗肉馆里被放出来的流浪狗。
  廖鸿雪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去求丞哥吧,如果他愿意原谅你们,那之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兄弟二人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一丝丝微弱的希望。
  求那个外来的、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年轻人?
  这似乎比直接求眼前这个煞神要容易得多!
  “真、真的吗?阿尧哥!只要那位原谅我们,您就放过我们?”阿虎急切地确认。
  “我说话,向来算数。”廖鸿雪淡淡道,“不过,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们再敢在他面前有丝毫放肆,或者动了别的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恢复了疏离森寒的模样,让李牧熊李牧河瞬间如坠冰窖,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立刻被巨大的恐慌压了下去。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这次再搞砸,等待他们的绝对是比现在凄惨无数倍的下场。
  “不敢不敢!我们一定好好表现,绝对不辜负您的大恩!谢谢阿尧哥开恩!快,磕头!”李牧熊按着弟弟的脑袋框框磕头,感恩戴德的模样,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赦免。
  廖鸿雪不再看他们,抱着木盒,转身继续朝家里走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明天这个时辰,自己到这里等着。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是是是!我们记住了!”李牧熊李牧河对着廖鸿雪远去的背影又是一阵感恩戴德,直到那抹修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两人才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眼底却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渴望。
  廖鸿雪回去的脚步轻快了不少,好似完成了一件大事,哼着的小调都变成了轻快柔和的节奏。
  林丞还睡着,下午被廖鸿雪灌了太多茶水,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廖鸿雪没有在这个关头刻意闹他,左右不急于一时。
  何况……林丞的身体现在还没发很好地接纳他。
  廖鸿雪回想着之前看到的景象,默默估测,至少需要调养两周。
  蛊虫需要他的精血喂养,也不能离他太远,林丞还未意识到,他的下半生已经被廖鸿雪强制绑定了。
  命和自由只能选一个。
  虽然大多数人都想要后者,但前者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舍弃的。
  何况林丞有些自己都没发觉的英雄主义,在各种利己的选项中选择担当,在能够逃避的时候选择直面。
  陆元琅因他而来,为这那小子的性命,林丞也不会轻易放弃生命的。
  廖鸿雪推开紧闭的房门,一股浅淡的冷香逸散而出,正是他身上常年携带的草木香。
  绵长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显然睡得正沉。
  廖鸿雪脱去外衣,挤进了那张本就不宽敞的毛毯中,带着一点夜半的凉气,很快就被他自己灼热的体温掩盖掉了。
  那盒暖玉被他放到了床头,木盒在月光下泛着隐秘的光泽,看着格外令人安心。
  他并不担心让林丞看到,或者说,林丞的认知并不能看出这东西的真正用途。
  廖鸿雪埋首进林丞的颈窝,深吸一口,揽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塞。
  林丞并不习惯与人同床共枕,挣扎着就要醒来。
  不知道处于什么目的,廖鸿雪不太像在这个心情很好的时候面对清醒的林丞。
  林丞很少说重话,仅有的恶语在这两天都对着廖鸿雪发泄了。
  虽然廖鸿雪不在乎,但也已经深了,能不听还是不听吧。
  宽阔炙热的手掌擦过青年的后腰,眉头紧蹙的人儿渐渐安静下来,再次沉入梦境深处。
  又是那条蛇。
  这一次完全不同。
  这次的森蚺格外粗鲁,甚至带着一种焦躁的侵略性。
  它不像以前梦中那样只是缓慢地、缠绵性地盘绕,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力,死死箍紧他的腰腹和四肢,骨骼被挤压得发出细微的呻吟声,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