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作者:
万象春和 更新:2026-01-30 12:49 字数:3028
如果林丞此刻能看到少年的后背,如死水的心恐怕都会被激起高高的浪。
被反噬的毒虫与暴烈气息撕开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在山路上,抱着他挣扎不休的“猎物”,每一次发力都让伤口迸裂得更开,新鲜血液不断渗出,与之前的血痂黏连在一起,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细微的、血肉分离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疯子,纯粹的疯子。
廖鸿雪浑然不觉,力道愈发狠厉,林丞不挣扎不推拒,反而令他无端烦躁。
后背的剧痛如影随形,空气中石楠花的气味和血腥气交杂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中愈发浓郁,林丞的嗅觉渐渐开始失灵,脑袋浑浑噩噩的,只知道尽力放松自己,免得吃更多苦。
陌生的感觉席卷了所有感官,林丞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抖成了糠筛,骨肉匀称的身体在黑暗中仿佛能发光。
廖鸿雪不满足于这样无聊而老套的戏码,眼珠一转,恶劣的笑随之浮现在脸上,仗着这里黑,连掩饰都觉得多余。
“啪”,熟悉的巴掌声,林丞抖了抖,后知后觉自己辟谷上挨了一下。
“……啊,”林丞小声地哀叫,惊惶不定地睁着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明明已经……放弃了啊。
“转过去,”廖鸿雪有些烦躁,言简意赅,手上还帮着林丞动作,免得他木木地呆愣在原地,像呆头鱼一样傻。
林丞被迫扒在床上,双腿却跪了起来,辟谷高高厥起,廖鸿雪的夜视能力绝非常人所能及,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理所当然地旗了上去,噗嗤一声,终于觉得对劲了。
饶是廖鸿雪,在这种时候也不想看到林丞的脸。
逃跑这种事,他还是不能心平气和的面对。
即使这件事是他一手促成的。
廖鸿雪一边面无表情地柏动腰垮一边垂眸,静静地看着漂亮的蝴蝶骨和那纤细软弱的后颈,手心有点痒。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林丞受不住,准确来说,从一开始就受得格外吃力。
但他逃不掉,就连阿雅也成了廖鸿雪的傀儡,如何才能逃掉。
他混沌不堪的大脑逐渐明白过来,阿雅临走前跟他说的那一番话,绝对是廖鸿雪授意的。
或许是真的,也或许是假的。
但林丞更偏向于那是真的。
阿妈逃走是真,他大病一场也是真,幼年与廖鸿雪相识也是真,没道理这件事是假。
何况廖鸿雪今日能用同生蛊救他,往昔也绝对会代替他走入蛇潮。
林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他就是无比笃定。
黑暗中,晶莹的水光在漆黑的眸中一闪而过,林丞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什么,最终却看到自己碌碌微微、一直被拯救的一生。
青年闭上眼,陷入了更深一轮的潮起潮落。
……
……
……
窗外,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远处山林里隐约还有未散尽的、带着草木焦糊和奇异腥气的余味。寨子里静得反常,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
吊脚楼深处,油灯如豆,映着两张沟壑纵横、写满惊惧与疲惫的老脸。
“都……清干净了?”其中一个声音嘶哑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烟袋的铜嘴,指节泛白。
“干净了。”另一个更苍老的声音答道,带着一种深重的、近乎麻木的敬畏,“西头的火灭了,后山的瘴气散了,连那些发了狂、钻进地缝石隙里的毒虫……都自己爬出来,死了一地,黑压压的,看着就瘆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听了去,“阿泰家的老二偷偷去看了,说那瘴气中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大块,地上的土都成了焦黑色,冒着烟……还有血,很多血,不像是野兽的。”
先开口那人沉默了许久,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塔楼模糊的轮廓,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后怕,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积尘多年的带着岁月感的恨意。
如果是林丞在这里,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只会诧异,因为这和他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他还是人吗?”嘶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样的东西……他就一个人,一晚上……”
“是不是人,重要吗?”苍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认命,“重要的是这寨子,离了他,今夜就得死一半人。黑水寨那边听说已经十室九空了,我们……至少还活着。”
“活着?”嘶哑的声音猛地拔高,又急速压下,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这样活着?看他脸色,听他摆布?连自己的婆娘……”
他猛地刹住话头,额上青筋跳动,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与屈辱。很多年前,那个跟着林家女人一起跑掉的、他花了大半积蓄“娶”回来的汉族媳妇,是他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人说白了也是高级动物,尤其是男人,更是趋近于动物的物种,领地意识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被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年拿捏命令,几乎违背了生物本能。
苍老的老者看了他一眼,心知肚明,叹了口气:“打不过,惹不起。他那身本事,邪性得很,是拿命换来的,也是拿人命填出来的,跟他硬碰,咱们这些人,还不够他塞牙缝。”
“那就永远这样?”嘶哑的声音不甘地低吼。
油灯的光摇曳了一下,在老者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目光也飘向那座沉默的塔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硬碰不行……总有别的法子。老虎再凶,也有打盹的时候。狮子再猛,护着崽子时,肚皮也是软的。”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每个字都淬着寒意:“塔楼里那小哥,阿尧把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就是为了把他抓回去?听说……伤得不轻。”
嘶哑的老者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那股怨毒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阴冷的算计。
“你是说……”
“阿雅那丫头,真是跟她娘如出一辙的心善,”苍老的老者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虽然没成,但……心思是活络了。阿尧再厉害,他顾得了天,顾得了地,能时时刻刻、分毫不差地顾着怀里那个人吗?只要那人还在寨子里,还在他身边……就是他的命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狠毒,绝望中生出的毒芽。
夜还长,风穿过竹楼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预示着,这场无声的较量,远远没有结束。
————
林丞绝食了。
也不是他不想吃,只是没胃口。
他和廖鸿雪达成合约的那十几天里,体重毫无意外地增长了不少,每天早起早睡按时吃饭,他上班的时候生活都未曾如此规律过。
他的大腿和辟谷都长了不少肉,肩膀也跟着有了几分厚度,再不是那一吹就倒的样子了。
而且他的皮变得很薄,指腹上跟了他很多年的茧子都不见了,连带着身体触觉被放大无数倍,一阵微小的风吹过脊骨都会让他战栗不止。
更别说那浑圆的、微微隆起的小腹,稍稍一动就能看见墨绿色蛊玉紧紧塞着,像是淤堵在红酒瓶上的塞子。
稍一动作,那浑圆之下便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动和饱胀感,让他瞬间僵直,连无声的愤怒都被生理上的怪异不适感打断。
对于他逃跑的事情,廖鸿雪表面上没有显露出半分怒容,实际一举一动都昭示着他气得不轻。
少年没了耐心,用了最简洁快速的办法,据他所说,蛊虫稳定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而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全都是为了林丞好。
林丞躺在床上,阖着双眼,就这样睡了一觉又一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极其缓慢地、吃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继而,那张无论看过多少次、在何种情境下见到,都依旧会带来瞬间冲击力的脸,便清晰地撞入了他的瞳孔。
廖鸿雪就坐在床边,离得很近。
油灯的光给少年精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虚影,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削弱了几分平日里的妖异锐利,竟显出几分……专注的温柔?
他正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一种近乎滚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