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者:万象春和      更新:2026-01-30 12:49      字数:3016
  青年低垂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脚边那几个不起眼的纸团,此刻在他感知中如同烧红的炭块,稍不注意就会灼伤了他。
  廖鸿雪似乎对林丞这副顺从的模样很满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身去了楼下厨房准备午饭。
  脚步声渐远,直到确认廖鸿雪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林丞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书架,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廖鸿雪,明明少年从未打骂过他,最重的惩罚也是在床上,将他拖入那□□的深渊里。
  明明……明明……父亲对他都是动辄打骂,廖鸿雪与之相比……罢了,这不是能够比较的,也不该拿来比较。
  他死死盯着角落那几个纸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迫自己挪过去。
  青年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摸索,在那堆看似无异的糙纸团中翻找。
  ……找到了!
  他飞快地捏住那个触感略硬、形状不规则的纸团,紧紧攥在手心,没有去管其他纸团,反正廖鸿雪不会让他生活在垃圾堆里。
  他回到窗边的软垫,背对着门口,用身体和叠起的薄被做掩护,这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展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是用烧黑的细树枝一类的东西写的,笔画断续,透着书写者的仓促和紧张。只有短短两行:
  “欲脱樊笼,需用引。每日饮食中,加入少许你窗台陶盆内白色细土。常人无害,彼体质殊异,久服则气血渐滞,五感渐钝,尤于月圆前后最为显著。时机至,自有人接应。阅后即焚,切记。”
  没有落款,也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有些地方潦草得看都看不清。
  但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引”是什么?难道是一种毒药?那陶盆……林丞猛地想起,窗台上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灰陶小盆,里面装着半盆看起来干燥洁净的白色细沙土,他一直以为是廖鸿雪弄来点缀或者吸附潮气的,从未在意过。那竟然是……毒药?还是专门针对廖鸿雪的毒药?
  纸条上的话很明确,想跑,就给廖鸿雪下这种“引”。
  每天一点点,混在饮食里。普通人吃了没事,但廖鸿雪吃了,会慢慢气血不畅,感官迟钝,尤其在月圆前后效果最明显。
  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有人来接应他。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窜遍林丞全身,握着纸条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下毒?
  对廖鸿雪下毒。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林丞的认知。他虽然竭力想要逃离廖鸿雪,但从未想过要害他的命。
  他最恶毒的念头,也不过是在心里咒骂几句难缠的客户或上司。主动地、有预谋地、日复一日地对一个人下毒,哪怕这个人是囚禁他、侵犯他的恶魔……这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人生构建的三观。
  何况……何况……林丞咬了咬下唇,面色难看,眸光闪烁不止。
  而且……纸条上说的,是真的吗?
  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人总是明里暗里地关注着他和廖鸿雪的事情,而且这些人对廖鸿雪的态度十分奇怪。
  廖鸿雪解决了寨子里的瘟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廖鸿雪挽救了不少人的生活,为什么这些人会反过来帮他迫害廖鸿雪?
  林丞只是个外来人,多年不曾回到寨子里生活,他连苗人都算不上,户口都迁了出去。
  脑袋里一团乱麻,林丞被下毒这条路给吓到了,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能这样做。
  无数个问题,无数种可怕的后果,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缠绕住林丞的思绪,让他窒息。】
  他盯着那行“久服则气血渐滞,五感渐钝”,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廖鸿雪背上的狰狞伤口,还有他专注地给自己膝盖上药时的侧脸,甚至于他今天早上准备藤篓和点心时,那点独属于少年人的期待。
  林丞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些不合时宜的联想。
  那是假象,不过是疯子心血来潮的玩弄,廖鸿雪对他好,就像主人对宠物好,是为了让宠物更温顺,更依赖,更好掌控。
  难道因为疯子偶尔给块糖,就要对他的囚禁和侵犯感恩戴德吗?
  可是……下毒……
  林丞痛苦地闭上眼。
  他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恨。
  他的恨里掺杂了恐惧、不解、屈辱,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尚未厘清的亏欠。
  他是个普通人,不想染上人命,而且对于廖鸿雪……他不想因为这个人而去下毒,那样他的后半生恐怕再也没法摆脱这个人了。
  纸条在他汗湿的掌心几乎要被揉烂。
  就在这时,楼梯上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比之前沉稳,是廖鸿雪端着午饭上来了。
  林丞悚然一惊,几乎是从垫子上弹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嘴里,囫囵着,用尽全身力气吞咽下去。
  粗糙的纸屑刮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和恶心感,他死死捂住嘴,眼泪都憋了出来。
  接着迅速抓起旁边那本刚刚被廖鸿雪放回书架、又被他慌乱中碰落的深色皮册,胡乱翻开一页,挡在脸前,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廖鸿雪端着托盘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林丞蜷在窗边垫子上,背对着他,手里捧着那本旧书,肩膀细微地耸动,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少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他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走过来,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怎么了?不舒服?”宽大的手掌自然地搭上林丞的肩膀。
  林丞浑身一僵,手里的书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
  他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眼神慌乱地闪烁,不敢与廖鸿雪对视,只胡乱地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什么……呛、呛了一下……”
  他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廖鸿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地上那本摊开的书,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脖颈和紧攥的拳头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廖鸿雪没有追问。
  他只是弯腰捡起那本书,合上,随手放到一边,然后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林丞眼角的湿痕,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缓慢,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先吃饭吧,书晚点再看。”他拉着林丞走到小几边坐下,将筷子递到他手里,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凝在林丞身上。
  林丞低着头,机械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太难吃了……林丞面无表情地想,连带着吃进嘴里的饭菜都带着点苦味儿。
  面容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的青年,此刻拿筷子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廖鸿雪将他的失魂落魄和心不在焉尽收眼底。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哥今天这是怎么了,从外面回来就不太对劲,难道是被吓到了?”
  林丞努力冷静下来,让自己的声音如同死水一般毫无起伏:“就是……瘟疫比我想象中更严重,我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廖鸿雪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清炒嫩笋放到林丞碗里,声音放缓:“明天我去一趟黑水寨,那边的事情需要做个了结,不然寨子里长久不开张,大家没了收入,怨声载道的,这次可能得去一整天。”
  林丞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将嫩笋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廖鸿雪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用那种商量的语气说着:“你一个人待着也闷,明天……让阿雅过来陪陪你好不好?你们说说话,但要委屈你,链子不能摘。”
  他顿了顿,补充道,“阿雅这几天也反省得差不多了,肯定不想再关禁闭的。”
  让阿雅来陪他?
  林丞的心脏猛地一跳。一时之间分不出这是廖鸿雪的试探还是真的关心,满心只有即将和阿雅见面的渴望。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胡乱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啊。”
  他答应得太快,太仓促,甚至没去细想这其中的蹊跷。
  他太需要一个除了廖鸿雪以外的人来跟他说说话了,向来软弱的人,总是需要别人帮忙做出决断。
  廖鸿雪看着眼神却依旧飘忽不定的样子,眸色微闪,却没再多说什么,又给林丞夹了些菜,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快吃吧,菜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