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我知道,之后给你弄干净。集中精神。”
裴昭听得见他的低语,又用同样轻的声调给出了答复。
“知道知道,我很集中的。”秦殊幽怨地瞥他一眼,随后乖乖扭头看向裂缝。
不知为何,他觉得真正危险的东西,根本就不在这道看起来很吓人的深渊之下。
他倒不是自傲自负,只是有种见到老朋友一般的亲切感。
那是一股让秦殊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种阴冷潮湿的、怨恨不宁的……味道很正的森森鬼气,正从地缝中幽幽升起,与凤凰周身的那股炙热力场所对抗着,互相侵蚀彼此的生存空间,暂时难分胜负。
那鬼的味道太纯正了,强是很强,但无法激发秦殊的恐惧,甚至让秦殊莫名其妙有种回家的感觉。
更神奇的是,刘阳阳此时是双脚离地的状态。
他的脊背已然佝偻下去,双臂无力垂在腿间,头也低垂着,却能背得动那只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的凤凰,那口残破的棺材,那具烧焦的尸体。他们一同静静悬浮半空之中。
赶尸人是不会飞的。
或许他们可以炼制出会飞的强大尸体,但他们本人通常都没这本事。
悬于半空之物,是被地下主所舍弃的身躯。
紧接着,秦殊听见了一阵整齐、僵硬而呆板的脚步声,踏出阵阵空灵瘆人的回音。
不出所料,阴兵来了。
第75章 “……不是,你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 被撕裂的平台却是一片沉寂。
因为大家根本就没有发出惊呼的空余时间。
因为那只被捆在刘阳阳身上的凤凰,此时正在半空中进食。
祂低头猛啄着陈力蚩的尸体,从脑袋开始生生吞咽下去, 一口一大块, 尖喙上的赤色也随之愈发浓艳。
所有人都看得目不暇接,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睛一分为二, 既能低头盯着那条可怖的深渊裂口, 又能仰头瞻仰那强悍、伟大而神秘的凤凰。
而趁此机会,趁着众人都在纠结自己该把注意力放在何方……秦殊脚步无声地向前迈出几步,然后,猛地给了刘白龙的丈夫一拳。
指骨与颅骨相撞, 发出沉闷又令人牙酸的低响。像破坏一颗汁水饱满的新鲜西瓜那般,直接把他脑袋给砸得稀巴烂。
因为这男人是一具尸体,早就已经成为了尸体。
当这种陈年老尸的头颅, 被徒手砸碎之时, 其反馈给秦殊的触感, 可以是任何东西, 但绝不该是一颗汁水饱满的新鲜西瓜。
他脑袋里全是蠕动的丝线,与阿树婆婆体内的那些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湿润、肥美而活跃, 每一根都足有人类小指那样粗, 还隐隐约约有了“活物”的轮廓。
说直白点,看上去其实就是即将成形的蛆虫。
处理掉这些脏东西的优先级, 在秦殊眼里, 比起对付地府里爬出的阴兵……确实要高得多得多。
秦殊半蹲下来,耐心地亲手将蛆虫们一条条收拢在身边,先迅速碾碎几条, 观察其内部结构和特殊的质感,彻底看清楚了之后,剩下的全部喂给元宝。
元宝不太爱吃,用细细的尾肢卷起一团挣扎逃窜的丝线,往裴昭的方向丢去。某只黑糊糊的小煤团子就藏在那儿,躲在裴昭脚边颤抖,似乎因为备受惊吓,随时都可能昏厥过去。
“吃吗?”裴昭用鞋尖把它轻轻地往前推,“你能吃。”
煤团犹豫少许,最终食欲战胜了恐惧。它试探着上前一步,那团圆润的身体在前进时一点一点拉长、弯曲成畸形的佝偻模样,长出干枯苍老的脖颈,长出垂坠松弛的皮肉,长出了……陈力蚩的脑袋。
看来陈力蚩真的死了。
而煤球倒是怂得聪明,吃几口东西还要做好自我保护措施,直接借用陈力蚩的可怖面孔,以此来狐假虎威。
秦殊没有干涉它们的食物分配,转身朝阿树婆婆那边走去。此时她躺在人群保护之中,由村长和两名戴着面具的村民一同照拂。
他们解开了秦殊临时绑上的急救布条,随后将各种气味强烈、色泽怪异的草药捣碎,湿敷在她胸前那碗口大的伤处之上。
血是止住了,但那皮开肉绽的穿刺伤可不会轻易长好。她现在缺少了一颗真正的心脏……也不知单靠草药的照料是否有效。
当然,秦殊并不是来探望阿树婆婆的。他靠近她,是因为另一件需要即刻处理的事情。
刘白龙的脸上,有东西在动。
她今日经历了一系列情绪变化,其实表情也一直在变。无措,愕然,恐惧,强作镇定……都是很合理的反应,也都不算非常激烈。毕竟身为村里的主心骨之一,她即便无法做到绝对冷静,也不能成为最不冷静的那个人。
直到凤凰缓缓悬空而起,直到众人的注意力彻底不在她身上,刘白龙才终于有机会偷偷哭一会儿,为陈力蚩,为阿树婆婆……为自己不知何时死去的丈夫流泪。
她亲眼看见秦殊一拳打烂了他的脑袋,却没有阻止,甚至连眼皮都没跳一下,只是紧紧咬着牙关,任由眼眶通红充血,也未曾说出让秦殊住手的话来。
身为土生土长的凤凰寨人,她只会比秦殊更清楚,当这些雪白丝线如同线面到处繁殖,出现在这么多人的身体里,性质究竟有何其严重。
但刘白龙却没意识到,她分明在流泪,在默默伤怀,在拼命隐忍……可这一切真实流露的情感,仅仅出现在她左半边脸上。
她的右脸在笑,眉飞色舞的。
那一大片被刺青勾勒成龙形的白癜风斑点,在不受控制地激烈抽搐着,拉扯着她的苹果肌高高拱起,眼尾上挑出明媚的弧度,眉毛随着眼球流转而舞动纷飞。连未曾被皮肤病波及的半边嘴角,也硬生生随着肌理蠕动而逐渐上扬,扯开了一个灿烂的笑。
阴阳两面,泾渭分明,像截然不同的双重人格附着于同一具身躯。
秦殊需要近距离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他绕过两面大鼓,面不改色来到刘白龙面前,沉默站定。两人静静地对视一瞬,刘白龙陡然间瞳孔微缩,左侧嘴唇很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是打算说些什么,可声音被淹没在激烈的鼓声里。
“咚咚咚!咚咚咚!”
村民击鼓的速度越来越快,阴兵行军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两重声调的频率不知何时开始交叠重合,抵着秦殊的鼓膜发出聒噪的“嗡嗡”震响。
混战即将开场。秦殊并不认为自己有一力止戈的把握。
在场面变得过于混乱之前,他只能先把最棘手的问题给处理掉,免得有人趁乱跑了,在暗中造成更大的灾祸。
因此他盯着刘白龙,迅速思考起一个关键问题。裴昭之前说过,虫子总是最怕火的……可这世上除了那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外,还有比凤凰之火更为灼烈、强大的火种吗?
按道理说,几乎没有。而这只初生凤凰身上萦绕着灼人魂魄的烈火,却根本无法轻松将缠在羽翼上的丝线烧毁,反倒要用力挣动翅膀,才能堪堪挣脱半边桎梏。
这东西不是虫子。亦或者说,很明显不仅仅是虫子那么简单。
秦殊突然发现自己之前陷入了小小的思考误区。当然,这东西或许长得像虫子,摸起来像虫子,捏爆的感觉也像虫子……但它的名字,据陈力蚩所言,分明是叫“因缘线”。
用火烧,不一定是最有效果的。他还可以切断,剪断,扯断,余下没有尝试的方法,分明还剩那么多。
“村长,我们需要处理你的皮肤病,”秦殊微微俯身,低头凑在刘白龙耳边,一字一句缓缓说,“它快要活过来了,你真的没发现吗?”
与此同时距离拉进,刘白龙嘴唇喃喃的话音,终于传入秦殊耳朵里。
“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她浑身都在用力,嘴唇近乎抽搐,拼命地想要再说大声些,让秦殊听清楚,不断发出微弱的气音:“秦殊,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会配合。快点,快……快弄死我脸上的虫子!”
秦殊没有着急仓促动手,盯着她抽搐的右脸细细观察,作出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刘村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脸上的白斑其实根本不是皮肤病,其实在最开始,它就是一个活物?”
更大胆地说,它实在太像是一条真正的龙了。
虽然不像那正儿八经的超级大神龙,也没有影视作品里的威严气质,但每当刘白龙的五官在动……她脸上那些用于勾勒白斑的刺青墨迹,就会悄然显得没那么明显,神奇地少去一丝生硬感,像某种效果绝佳的视觉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