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作者:Morisawa      更新:2026-01-30 12:49      字数:3041
  而那大片大片的白色斑块,也会因此逐渐融合得浑然一体,尤其在不同的光影中,犹如一条鲜活灵动的游龙,舒展长尾,漂浮于她的面皮之上。
  刘白龙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中深意了,喃喃着:“割掉,那就,那就把它割掉……动手,快点,求你了,快一点!”
  “秦殊,伸手。”
  就在这时,裴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秦殊下意识扭头看去,条件反射地立刻伸手去接,随后只听“啪”的一声,略有些沉重的长刀落在他手中,已然出鞘。
  手中传来的刺痛让秦殊心里一跳。是鬼公用过的那把长刀,由于曾在鬼市上短暂流通,刀身透着一股森冷的阴气。
  触感好似冷铁,刀刃锋利如新,将秦殊尚未痊愈的掌心又压出几道细小血痕。
  “……这,昭昭……你怎么把刀带上飞机的?刚才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秦殊一边不敢置信地大声追问,手上动作也在继续。趁着刘白龙的注意力被他故意诱导到裴昭那边,下一瞬间,秦殊手起刀落。
  一层薄薄的斑驳脸皮,随着刀尖的猛然甩动而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撞进凤凰振翅的热流,又因沉甸甸的鬼气攀附而翻滚飘落,径直掉进了地缝深处。
  同时有丝丝缕缕的白色细线被长刀斩断,从刘白龙被划开的皮肤深处蔓延出来。没了脸皮,失去了之前那片可供扎根、禁锢的目标,雪白断线们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在血肉间漫无目的地蠕动着,腥气漫天。
  刘白龙的半张脸血肉模糊,她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徒手抓着丝线就开始往外撕扯,任由自己的狰狞右脸愈发皮开肉绽,血珠大颗大颗沿着指缝流淌。而她动作丝毫未停,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痛,更像是早已想要将这些“寄生虫”从自己体内除去,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机会。
  她不再在意秦殊,可秦殊却紧握着长刀愣在原地,目光盯向刘白龙的脸,片刻后又默默将视线投向远方。
  因为他脑子里忽然被吵得要炸锅了,有道完全陌生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正在他耳边叫叫嚷嚷地说个不停,而且秦殊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究竟是谁的声音。
  ——操!&*%我@#的终于出来了!空气真不错啊,哇哇我能飞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谢谢你啊小兄弟,哥哥以后罩着你了!
  秦殊被吵得蹙眉:“不是,你谁?”
  ——嘿,这年头的鬼将鬼兵们怎么都弱成这个鸟样了?亏我还迫不及待想爬出来活动筋骨呢,没劲。小子,这些小虾米你自己收拾就够了,我先去找小凤凰玩玩!
  “……不是,你谁?”
  话音刚落,地脉轰然震动,只一道雪色的粗壮光束从那条地缝里直冲而起,掀起尘土、搅动阴云,猛然冲向高空之中。
  幽幽鬼气与之相触时,像被投入熔岩的寒冰一般发出“滋滋”细响,转瞬就会倾塌溶解,消散无踪。
  那是一条白龙,雪鳞光润、透亮如玉,背脊棘刺泛着银晖,尺木似的龙角高耸于双鬓,正午阳光破云落下,让那抹雪色闪得刺眼。
  他身躯庞大如山脊,行动却是迅猛而灵巧,悬浮于半空时也如履平地,耀耀白光绕着那只初生的凤凰打了个旋儿,莫名透出些散漫的态度。
  而紧接着,那条半人粗的龙尾蓦地扬起,尾巴尖儿特意瞄准刘阳阳的心腹部位,不打招呼便重重地砸了下去,将空气撕开,风裂如雷声隆隆。
  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刘阳阳被砸得倾倒过来,倒吊在棺材与丝线的缠连死结之中,七窍流血,浑身颤抖着发出了痛苦的低吼,一声又一声,像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而与此同时,从地缝里爬出的阴兵们也像发了狂。它们长得和人类毫无区别,面容却如锅底青黑,身穿古式藤甲,老旧的头盔兵器皆破损不堪,沾着陈年老血和赤汞侵蚀的痕迹。
  像恶鬼,更像即将埋骨于山野的绝望溃兵,双眼似幽幽鬼火闪着狰狞的光。
  在刘阳阳痛苦的、野兽般的嘶吼中,它们一拥而上,亦或是搭着“人肉梯子”往那棺材的方向爬去,亦或是举着破烂的兵器追寻鼓点冲杀而来,如同潮水,在白龙卷起的狂风里向四面八方涌开。
  自杀式攻击。
  可鬼兵当然伤不了凤凰,它们踩着彼此的肩膀向上攀爬,一个接一个被烧死在神鸟羽翼的余温之下,破烂盔甲上燃起阴森青火,溃散亡魂化作淡淡的阴气散落在地脊山间。
  秦殊没空去观看那番惨烈的景象,因为他不会飞……天上在打,地下也在打。
  刘白龙暂时失去了组织能力,几位老迈的赶尸人也无法再保持沉默,他们口中喃喃念咒,号令着提前埋伏于山脉的尸体军队迎上鬼兵,守在隆隆作响的大鼓前方。
  有人在秦殊耳边怒吼:“撑住!听鼓结阵!凤凰尚未脱困,鼓声绝不能停!”
  果然,凤凰寨对此情形早有防备,但相比那天上飞舞的神兽,血肉之躯在鬼怪面前却是劣势尽显。阴气扩散得太快,如同沼泽般不断侵蚀着众人的理智与神魂。
  一旦指挥者受损,受其操控的军队便会随之失去战力,对赶尸人来说是这样,对刘阳阳而言自然也是如此。如今他们尚在僵持,可总有率先溃败的一方。
  ——嘶,疼疼疼!这小伙子的身体怎么硬成这样?谁干的好事!简直比我家的龙珠还硬,真浪费啊,把这好皮囊练成法宝岂不更好……
  偏偏与此同时,秦殊脑子里的噪音仍在继续。他现在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谁了,就是那条不断甩着尾巴猛砸棺材的白龙。
  看上去是挺厉害的,结果砸了半天,也不过是让刘阳阳变成了一个浑身猩红的狰狞血人,但秦殊眯着眼仔细一看,发现血都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刘阳阳或许骨折得很严重,可表面上,甚至没有受到皮外伤。
  这场僵持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秦殊能做的也只有两件事。
  首先,在脑子里疯狂吐槽白龙太弱,催它赶紧换个有用的办法,其次……立刻加入战场,杀死所有穿过防线、试图攻击赶尸人的鬼兵。
  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难。
  秦殊一手持刀,一手握紧了拳,挡在两名击鼓老者的身前。鬼兵的盔甲在长刀之下薄如纸片,更防不住秦殊的指骨,几乎没有厮杀的机会,形同砍瓜切菜。
  小蜈蚣也无需由他指挥,颇为雀跃地冲了出去,在犹如实质的森森阴气里快速穿行,血红身躯上笼着璀璨的金色盛光,鬼怪邪祟触之即死,恍若神威游龙。
  而煤球居然难得鼓起勇气,一并跟在元宝后面扇着翅膀猛追,为了眼前饕餮盛宴般的丰厚食物而拼尽全力。
  直到此时,它依然顶着那张与陈力蚩完全相同的脸。那随着重力颤抖的垂坠眼皮,稀疏白发,青白开裂的嘴唇……□□瘦如柴的细细脖颈串起来,插在那坨毛绒绒的黑色团子里,简直比鬼还可怕。
  它们倒是玩得开心,可秦殊的心情并不美妙。
  一刀,一拳,有人倒下,有鬼嘶吼,机械性的动作在不断反复。他眼前景象渐渐从清晰变得模糊,像一片黑、白与血红的混沌。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屠杀鬼兵时产生快感,身体却擅自涌起异样的热血沸腾之感,肌肉与关节擅自发出欢欣的破风声,额前的漆黑兽角也早已擅自撕开皮肉,畅快沐浴在无尽的死亡里。
  秦殊的大脑却觉得这一切都很莫名其妙。因为这场混战,分明缺乏了真正的反派主角。凤凰寨里的鼓楼安静屹立着,幽深洞穴里死寂无声,丝线的源头依然尚未可知……而他此刻面对的敌军,似乎全都来源于自己人之手。
  他时不时扭头看一看裴昭在哪儿,确认没有任何鬼怪曾对裴昭产生半分注意,确认裴昭仍静静地站在原处,被腕间那串猫眼石所触发的金光笼罩,才会继续举起长刀,重新步入阴气重重的迷障里。
  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的理智维持稳定,与身体里那怪异的畅快感拉开距离,保持思考。
  而那条被秦殊骂了好半天的白龙,也终于没再无视秦殊,有些受不了了。
  ——我弱?那还不是因为你弱!谁叫你只有这零星半点的搞笑修为,害得我好不容易解开封印,却要受制于你的上限,甚至都比不上人家小凤凰厉害,我能有什么办法?!
  “……受制于我?”
  秦殊一怔,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不仅涌出些许心悸之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尚未愈合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