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裴昭胳膊一僵,沉默半晌后拉住秦殊的手,缓缓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秦殊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小方盒,没有拆封,但从大小和形状来判断……
他也随之跟着僵硬片刻,小心翼翼缩回手,把剩下的橘子猛地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专心致志徒手掰起了桌上的金黄柚子。一片一片,剥出干干净净的一大盘。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
本来忙活了一早上,都快把这事情暂时压在脑后了,可苏听莲送上这么一个善意的小礼物……就像一根燃着火星的火柴,在最不合时宜的时机,径直掉在了导火索的引线之上,还顺便刮了阵小风,加速燃烧。
秦殊那深埋在心底的紧张感再也控制不住,差点把苏听莲家的厚皮水果全都掰开之后,才勉强稳住心神,低声说:“我们走,苏阿姨肯定不止准备了这个。现在不走,会被抓住留下来吃年夜饭。”
“……嗯,走。”
当他们提出告辞之时,苏听莲果然提着食盒出现,给秦殊打包了几盘规规整整的预制硬菜,红烧肉,烤肋排,一整条松鼠鳜鱼……全都是简单加热后就能上桌的漂亮菜。
就算不在她家吃饭,苏听莲也得确保秦殊吃的年夜饭能有点氛围感,顺便可以拍照让远在海外的秦女士看看,安心一点。
这种模式持续了很多年,秦殊也习惯了,完全没和苏听莲客气,接过食盒后笑眯眯说:“苏阿姨,今晚记得拆我的新年礼物。”
“不会又是什么贵重东西吧?”苏听莲挑眉,“又给我买又给你妈买,你这孩子哪来的钱?”
秦殊哼哼两声,牵紧裴昭的手:“我不跟您客气,您也不准跟我客气。走了,明天再来。”
故作潇洒地迅速撤退,他俩出门后却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白龙已经送货回来了,吃饱喝足,趴在屋顶上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脑袋上顶着一圈巨大的花环,色泽秾丽鲜艳,好似由烈火铸就。
一看就是凤凰寨的传统特色。
“哟,漂亮啊,红宝石和火焰花的搭配很好看,”秦殊真诚夸赞,紧接着又毫不留情地开口,“今天你别在我家呆着,赶紧回你的龙宫去,等我叫你了你再回来。”
白龙一呆:“为什么?!”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晃了晃裴昭的手:“你说为什么?”
白龙沉默片刻,从记忆里找出一段差点忘记的对话,恍然大悟:“你们真是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行吧行吧我现在就走……年夜饭到底在哪吃?给个准话。”
“当然在我家吃,到时候叫你。”
秦殊说着拉开院门,把亮晶晶的元宝和煤球一起扔给了白龙:“把它们一起带走。”
紧接着他又扭头看向草坪上闲庭信步的母鸡,语气缓和几分:“大将军,你也去龙宫玩玩怎么样?尝一尝它们的河鲜。”
大将军拍拍翅膀,饶有兴趣地直接飞向江水的方向,根本不需要白龙引路。白龙不耐烦地“啧”了声,乖乖把俩小家伙都含进嘴里,也跟着扭头就走。
秦殊目送它们远走,把院门重新锁上,深吸了一口气:“好了,现在只剩咱俩了……”
“家里好安静,”裴昭推开门,穿过玄关,难得有些感慨,“我竟也会不适应。”
“没事,马上就不安静了。”秦殊轻咳一声,三两步跟上去之后径直将裴昭给抱了起来,毫不犹豫往二楼走去。
拉紧窗帘,打开台灯,关上房门,秦殊才舍得将人放下,稳稳地放在床边。
裴昭说得没错,家里忽然变得极为安静,两人频率不同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在沉默中渐渐同频。
裴昭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他,金珀眸子在昏暗灯光下透着幽光。平日圆润的瞳仁被暗色晕染,不知不觉间,似乎悄然变得尖细锐利,冷血生物特有的竖状轮廓,只是被朦胧鎏金柔化了冷厉边角。
秦殊能看出那根本不是紧张情绪,而是捕食者在猎物即将到手之前,眸底泛起的嗜血与兴奋色泽。
他们已经很熟悉了。浑身上下都长什么样,皮肤摸起来是什么质感,接吻又会有什么体验,都很熟悉。
但秦殊不得不承认,他对裴昭的凶戾神情并不熟悉。裴昭从不喜欢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也许并不是因为担心吓到秦殊,而是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让所有事情都无法收场。
毕竟,秦殊爱死他现在的眼神了。仅仅是被盯着如此打量,心跳便像聒噪的恼人音符在耳边疯狂鼓动。
从一个吻开始,秦殊告诉自己。要规规矩矩的,先从不会出错的动作开始。
他俯身而下,吻住裴昭微凉的唇,一只手自然而然撑住了微微凹陷的床榻,另一只手顺势按在裴昭脑后,无甚温度的柔软发丝悄然在指间裹缠。
一声极轻的闷响,裴昭后背落在床垫上,而秦殊的手早已悄然下滑,不轻不重扣住了他的后颈。
温热的吻从唇角落至颈侧,覆盖了冰冷的动脉,伪造的心跳,直到皮肤上的淡淡红意如烈火燎原般扩散开来,彻底染上不属于裴昭自己的生机。
秦殊没有问裴昭是否准备好了,因为裴昭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呼气成冰,似诉说情话,也像阴测测的死亡威胁:“抬头,秦殊。我要一直看着你。”
于是秦殊听话抬眸,静静看向裴昭,盯着他眼尾浮起的氤氲淡红,盯着他被吻得温热的唇。在那双幽光流转的瞳眸倒影里,秦殊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似血海翻涌的凶戾暗色。近乎归于原始的、古老的饥饿感,正在被静静孵化而出。
没比裴昭好到哪儿去。
他非常需要品尝鲜血的滋味。秦殊是这么想,也紧接着这么做了。
没有任何预警,他低头咬开裴昭轻颤的侧颈。听到那声控制不住的低呼,秦殊随之无声凑近,染上猩红的唇角即刻将那些噪音尽数吞噬,抵在裴昭唇边,给了他一个轻之又轻的吻:“嘘。”
台灯灭了。
余下的故事在黑暗中续写。
*
“哈?涨潮了?只是零星小雨而已,这条小破江还会自己无缘无故突然涨水?”
白龙坐在宝座上,正忙活着处理龙母的“尸体”。黄龙应德王在后殿开辟了临时的道场,与它协力无害化这具尚未彻底陨落的神灵身躯。
除夕已至,年兽要来了。虽说那玩意鲜少会来江城作祟,但白龙总能闻到那股恼人的气息,在九州大地上的各处悄然蔓延着,无孔不入。
对它们妖类来说,过年其实挺烦的。野兽的本能总会在这时被轻易激发,又因年兽逼近的危险而躁动,爆发出不合理的力量,与彼此产生不该有的冲突……对动弹不得的龙母来说,也是一样的道理。
人家又没真的死透,万一被这年味儿一刺激,莫名其妙又活过来,那事情就非常麻烦了。
白龙不怕龙母打自己,它只怕实在是打不过之后,不得不跑出龙宫摇人。
因为现在真不是一个好时机。真的,非常不好,秦殊已经反复警告过它了,一步也别靠近他的房子。
如果它不得不……不得不让秦殊和裴昭光着屁股跑出来救他的小命……
白龙想,那在解决掉危机之后,它未来的命运,大抵和被龙母弄死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死得更惨,被围殴成颜色喜庆的细细臊子。
这种时候它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意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紧急情况。直到马小娘飞奔入内,“砰”地单膝跪下,语气紧张地通报起极端异常的江水上涨情况……
在它的眼皮子底下,江水毫无预兆地涨潮,甚至还需要属下通报它才知道。这确实极为异常,到底哪来的神人打上门来了?
白龙听得皮都紧了,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确认马小娘所言为实,它痛苦地甩了甩尾巴,坠在其上的小珍珠们发出清脆响动:“行,你别出去,也别让其他巡逻队再乱动了,涨潮结束之前如果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不准随意发动攻击!我先自己上去看看。”
“是!”
马小娘精神一振,低头应声,等到白龙离开后才站起身来。她无甚情绪的目光,缓缓扫过殿里幽光浮动的巨大“蚕茧”,又重新落在白龙快速上浮后留下的水波漩涡中。
黄龙的眼睛在水光里幻化而出,与她对视。
马小娘立刻抱拳行礼:“见过应德王。陛下,您为何不去查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