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不必紧张,本也没出大事,”黄龙说着低笑出声,“敖望那孩子有点傻……但你不同。马小娘,是吗?你的忠心仍留在祂那里?”
“臣的忠心,只为侍奉江城龙宫之主,”马小娘面色不改,“如今它尚不能算是正主,仍需少许时日。臣的一切行事只为龙宫。”
“是吗,对未来的龙宫之主来点恶作剧,也算是侍奉的一环?”黄龙话里的笑意更浓,“别把孩子吓坏了。它不欠江城什么。”
“……惭愧。试探必不可少,试探未来君主脾性的深浅,也是臣之职责。”
马小娘没有否认,她就是在恶作剧。因为除了白龙以外,许多江城土生土长的妖修们,早已对裴昭的气息无比熟悉。
不单单是昭渊君的气息,而是裴昭的气息。
他们或许不知道裴昭具体是谁,但心里都是有数的——这偌大城池的阴影里,住着一位从未露面的超级大妖。有龙气,也有更为强烈的死气,以及某种无法辨别的诡谲味道。
而每当裴昭那极为特殊的气机外泄,偶尔也会导致短暂的气候异常和江水波动。
往常对龙宫附近影响较小,毕竟有龙母的神力坐镇把控。可现在龙母已成为了过去式,负责处理波动的任务,自然就落在白龙身上。
但全龙宫里,只有白龙不知道……城中有诡谲气机外泄,压根不代表末日要来了,单纯是因为“那位”出现了较为强烈的情绪波动。
单从今日的涨潮幅度来看,大概是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前所未有……马小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哈哈。”
与此同时,白龙已经浮出水面。那身水灵灵的雪玉龙鳞,在傍晚夕阳的烘烤下瞬间速干。
它紧张地检查涨潮情况,刚一转过身子就听到“轰隆隆”的水波噪声,紧接着迎头就是一片大浪打来。
它下意识施法挡水……没挡住。一点都没挡住。
裹缠着未知力量的江水咆哮而至,将它浇了个劈头盖脸透心凉。冷得刺骨,冻得要死,还差点当场溺水,有种一不小心就要直接被打死的错觉。
这种可怕的错觉,可不是谁都有本事让白龙感受到的。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咬牙切齿。
偏偏与此同时,在远远的对岸河堤边上,坐着十来个闲散江城钓鱼佬。大过年的鱼都被鞭炮吓跑了,没事可干,他们便举着手机保持安全距离,专门过来观潮,还大惊小怪地朝它指了过来。
“卧槽!那是龙吗?!”
“不可能吧,说不定是水蛇?”
“不对啊你看那对大角,哎呦我去真漂亮!那绝对就是龙吧!”
白龙沉默片刻,终于也逐渐认出了江水里涌动的特殊气机。它猛地扭头沉回江里,对着空荡荡的江水怒吼:“狗男男!你们到底是在上床还是打世界大战啊!”
这一个大浪,把它的障眼法都打失效了!
第141章 回忆
秦殊无法共享白龙的愤怒, 但他现在也挺愤怒的。
他的情绪还尚未从卧室里走出来,满心满眼全身细胞都写着“意犹未尽”四个大字,结果就在这时, 他发现自己又被拉进了鬼域里。
不, 按古籍上的记载来说,他正在观看“欢好对象”的记忆。
可记忆与记忆之间也有差别。像裴昭这样力量过于庞大的存在, 尤其不同。
一切于他而言, 印象太过深刻的生前记忆……都会变成或大或小的鬼域,大量的过往历史被强行留在世界的缝隙中,不断循环往复,轻易挥之不散。
秦殊的意识被拉扯入内, 在一个接一个的鬼域间穿梭,以时间顺序不断向前迈进,没有暂停的选项。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他并没能看完裴昭的人生, 因为他看到的全都是自己。他看到的是……裴昭喜欢上他的全过程, 从横跨九州的初见开始。
那种酝酿在心头的好奇和向往, 在初次与獬豸见面时得到了证实,却并没有发散过多,也不再有其余的交集。
那只弑过神的野兽, 仅仅是在昭渊君心头留下了一个印记。深刻的, 美好的,烙印在冰冷雪原上的漆黑与猩红。
对那只年轻的小龙来说, 与獬豸结为道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凡有一点小小的念头, 说出去都可能被当成严重的精神病。
当时的小龙只是因此拥有了一个偏好,一个非常详细的择偶标准。
他当时在想,以后如果要找对象, 也必须要找这种类型的。
——黑亮的皮毛,血红的眼睛,杀人如切菜的利角,最好还能是天地造化之物,最好还有看破虚妄的阴阳眼,最好还亲自杀过神仙,最好还是獬豸。
最好,也只能是最好,毕竟那条小龙与那只野兽,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世俗琐事,天下大事,气运之争,族运之谋,学业与修行,家人的新生与失去……在过于冗长的记忆里,逐渐变成大片大片色泽各异的模糊光影。
直到拥有详细择偶标准的昭渊君,一次都没尝试找过任何对象的昭渊君,被关进了纣绝阴大狱里。
秦殊看见身披大氅的秦司狱,在初次与昭渊君见面之时,便一步一步迈步向前,全然不顾忌任何的社交距离,几乎与昭渊君脸贴着脸。
秦司狱似笑非笑地低声问他:“方才,是谁占了我的身子?”
昭渊君看着那双猩红的眸子,沉默少许,诚实以对:“是你。”
“噢,怪不得。唯独他才有本事与我争抢,抢走这如此特殊的再遇时刻。”
秦司狱的手拂过细链,缓缓收拢那些绞缠于血肉里的濡湿冷铁,攥在掌心,漫不经心般扯了扯。
“你说,他会回来吗?”
蚀骨的剧痛席卷了大脑,昭渊君眸光微颤,像是不经意,悄然落在秦殊看过来的方向。
“或许。最好别再回来。”
话落之时,一块完好无缺的逆鳞被随意扯下,落在秦司狱苍白的掌心,紧接着传来了不紧不慢的咀嚼声。
浓稠的血腥味在阴冷牢房里蔓延,这个瞳眸血红的男人,居然敢把龙的逆鳞当薯片吃。
“你更喜欢他?”他边吃边问,语调缓慢,好似依然漫不经心,“这不太好吧,小龙。”
“……你记得我。”
“唔,如今再说讨巧的好话与我听,其实也无甚意义、你要遭罪了,”秦司狱微微眯眼,唇角浮起一抹森冷的笑,“三心二意,私德有亏,荒淫无度,罪加一等。”
太变态了!
秦殊觉得自己回去之后,有必要去找徐敏私下聊聊。他看不得接下来的事情,感觉心理健康遭受了重创。
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如果没有道德,好像确实就会变成这种死德性。
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对于“自己”本心的了解……秦殊足以保证,秦司狱其实相当喜欢眼前这位危险而棘手的重刑犯。
不只是故意营造的恐怖与威吓氛围,不只是为了在审讯对象面前设立自己的统治权和压迫力,不只是一份掺和了少许个人情绪的工作。
他确实很喜欢昭渊君,他掺进了全额度的个人情绪。
但秦司狱没有底线。
秦司狱拆下了其中一条血淋淋的细链,泡进自己的茶壶里,配以红糖和灵草,当做日常润喉的饮料来喝。
而秦殊恨不得全程闭上眼睛,并忍不住默默在想,真希望回看记忆时能加上一个快进功能。
可有些关键信息,秦殊不得不看。例如酆都倾倒的预兆从何开始,例如恶魔的味道从那时便已经渗透。
在这个极致不平等的世界里,所有沦为苦役的“下等贱民”都是邪恶滋生的绝佳养料。
秦殊是亲自体验过的,他很清楚酆都里的阶级差距有多么悬殊,而在同一年代,地府甚至算是最守规矩的地方,至少还有提升阶级的多条渠道……修为,业绩,战功,综合贡献,上司的信重,居然都很有用。
在与此同时,生者所在的世界反倒更像地狱,社会差距只会更为夸张。有不少阴寿未尽的亡魂来到地府,都宁愿住在酆都里老实工作,也不肯轻易转世投胎。
秦司狱在酆都里过得风生水起,完美适应,在盛世繁荣中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恣意。当然,他并非对世界的坍塌浑然不觉。
透过昭渊君的记忆,秦殊也在看他。看他早就发现了那些世代积攒的怨气,那些藏在缝隙里茁壮滋生的邪恶,那些愈发固化的阶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