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者:恶水症      更新:2026-02-02 12:54      字数:2978
  冰凉的、属于金属的独特触感,还带着潮湿的水珠。
  他盯着桌上那罐本该熟悉的饮料, 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仿佛平常喜欢的东西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了带着敌意的存在,背叛了他一样。
  一方通行犹豫了一下, 才再次伸出手, 只是用手指捏着易拉罐上边, 皱着眉头,带着点嫌弃,好像不太愿意让冰冷的易拉罐碰到自己的掌心。
  他没有这样的体验啊。
  ……虽然刚才就意识到了。
  在问他是不是难受的时候——没有得到明确回答, 亚夜本能地想用比喻继续询问。像羽毛划过的痒也好,像电流带着点麻木的刺激也好,像针扎的疼痛也好,人们就是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
  然后她停了下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他全都不明白。
  这些对常人来说或许能轻易联想区分的描述,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一方通行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认知如同冲击。
  仔细想想,也是顺理成章的。无时不刻维持着反射,当然也就意味着不会碰到任何外界的存在,于是也就没有任何接触的经验可言。
  不仅是来自他人的触碰让他难以应对,就连那些最普通的事情……无论是物品的冷和热、轻轻吹过的晚风、晒在身上让人觉得暖洋洋的阳光,他全都一无所知。
  至于需要防备的伤害,像是可能的灼热还是磕碰,对号称连核弹直接命中都能毫发无伤的最强能力者来说,更是完全不存在的。
  可即使如此还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那样的存在方式离常人所熟悉的“生活”太过遥远。
  如果不算多半已经很模糊的幼年回忆的话……
  ……所有的“感觉”对他来说都是初次。
  外界对他来说是全然无关的背景噪音。不需要警惕,也不需要留意。
  “……干嘛那样盯着我。”一方通行忽然低声说。
  “没有哦。”亚夜立刻无辜地回答,随即找到了话题,“——咖啡,分我一点?”她很快说。
  一方通行看着她拿起小桌上的马克杯,纵容了这明显的话题转移,没有追究,只是撇撇嘴,抬起拿着易拉罐的手。然而,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又停下来。
  “诶,舍不得吗?”亚夜眨眨眼。
  咖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啊。
  “你真的要喝?”一方通行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她,“不会睡不着吗。”
  真不好说这究竟是某种别扭的关心,还是单纯不想分享久违的咖啡而临时想到的拒绝借口。
  “会是会啦,”亚夜理所当然地说,“但我现在没有负责别的患者。反正……我唯一的患者会睡过头,我可以一起睡过头。”
  这位患者顿了顿,不情愿地给她倒了一点点。
  他并不打算参与那个关于专属治疗师的话题,继续对付桌上的泡面。
  在食物和作息混乱之间抉择也是一件难事。真要说的话,不仅是咖啡,夜宵也对睡眠不好。不过,考虑到一方通行已经从傍晚睡到了现在,暂时应该也睡不着吧。
  亚夜经常听不小心熬夜的友人在下午宛如昏迷地睡了一大觉之后夜里喵喵哀嚎,睡不着觉只能对着天花板干瞪眼。她自己是会避免这样的情况啦,不过从朋友身上的经验来看,在这之后往往会经历好几天失眠和犯困的反复折磨。
  他没对夜宵的味道发表任何评价。
  虽然一方通行总是习惯性抱怨来表达抗拒,不过亚夜觉得,在大多数事情上,他的性格几乎算得上随遇而安的,哪怕不满意,也会因为嫌麻烦而凑合将就。
  收拾完餐具,亚夜再次回来。
  她没有推开门,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边张望。一方通行好像没有想好怎么打发时间,他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
  看上去有点寂寞呢,亚夜想。
  她正那么想着,一方通行像是察觉了她的动静——虽然她觉得自己很安静啦。他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捕捉到她的身影,直白地盯着她看。
  于是她推门进去。
  “不睡吗?”她问着显而易见的废话。
  “我倒是想。”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
  亚夜走到床边。
  无论作为治疗师、医生还是护工,她待在这里的理由都已经用完了。但她还是走近。而一方通行,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然后,她把手放上他的小臂。
  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虽然她可以扯出一两个能用的借口,但说到底是因为她想。
  他低下头,那双漂亮的鸽血石色眼睛扫了一眼亚夜放在他手臂上的手,似乎,即使亚夜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也不觉得意外。
  ——他讨厌意外的触碰,厌恶任何突兀的带有侵略性的刺激。但他也许有点喜欢温暖的感觉。亚夜想。
  “讨厌吗?”亚夜问。
  “——‘我能怎么样’?”他挑眉,用一种混合着自嘲和认命的语气反问。
  一方通行在面对她的时候,似乎总带着点这种无可奈何的放任,好像觉得她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真想知道他在心里是什么想她的呢。
  他的体温偏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凉意。虽然这么评价可能不太合适,但他的皮肤十分细嫩。亚夜轻轻摩挲。并不是什么特别带着轻浮意味的举动,只是像入手一件美好的羊脂玉器时,下意识地去感受那份温润细腻的质感。
  虽然这么做也是不应该的。
  于是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又慢又长,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压抑着气息的不稳。他似乎在努力转移注意力,试图装作无事发生。
  但那也失败了。
  一方通行深深地吸气,抿起唇,胸口起伏着。
  就好像亚夜正在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这种能够强烈影响他的感知,真让人上瘾。
  她停下来。
  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只是向下眺望那令人心悸的风景,明知危险,于是让一切仅仅停留在内心的悸动里,至少,停在安全的模糊边界线上。
  “……你不回去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话语里听不出是希望她走还是留。
  “要赶我走吗。”亚夜故意说。
  “怎么,你还想在这里待一晚上?”他挑眉。
  “想是想啦。”亚夜无辜地承认。
  过于干脆的承认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又没有多余的床让你睡。”一方通行撇撇嘴,随便找了个理由反驳。
  “看护亲友和病人睡在一起也很正常哦?”
  “做梦吧你。”他立刻嗤笑一声表示不屑。
  亚夜笑了一下。怎么说也不会真的想和他一起睡啦。她趴下来,脑袋枕在一边胳膊上,眨眨眼以示自己对栖身之所的简单要求,好表示自己的无害。
  “嗯……总之我还是很想留下来,好吗?”她带着轻笑地说。
  一方通行没回答。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话呢。
  亚夜看着他一句话不说,有点无措地移开视线。
  直白的表达,特别是正面的、带着亲近意味的感情,总是会让他不知所措,然后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急于甩开。
  ……大概是因为,就像外面世界的物理存在从未触及他一样,那些明亮柔软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在他的过去,也和他的人生轨迹毫无交集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撇撇嘴,开口。
  “……手。”
  “嗯。”亚夜立刻应声,几乎是同时就将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抬了起来,就像一只知道不该把爪子乱放而乖乖收回来的猫。虽然是在提醒之后啦。
  一方通行看着她的手,就像看着什么难题,然后,几乎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他低声问:
  “你真的觉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最终含糊地一带而过, “我该适应这种该死的……”皮肤接触?他人的靠近?
  似乎光是试图组织语言去描述那种状态,就让他感到了莫大的耻辱。
  嗯,从纯粹的医学和康复角度来说,脱敏治疗和适应人际接触确实是必要的。理智上,她应该给出肯定的答案。
  但亚夜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她的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她低低地,但确信地回答:
  “……不。觉得讨厌的话,就不需要。”
  第87章 默许 他就是在默许。
  到了冬天, 不小心碰到栏杆和扶手是一件讨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