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作者:
恶水症 更新:2026-02-02 12:54 字数:3000
去年的时候,玲音这样和她说。
一边说,一边像只寻求温暖的小树袋熊一样往她怀里靠。玲音体型小小的, 也很轻, 抱着的时候像抱着一只柔软而温暖的小动物。在那个网瘾少女难得乖乖走出房间、来学校上学的稀少日子里,她总喜欢和关系亲近的同学依偎在一起。冬天的生理期尤其如此。
亚夜很健康, 体质也很好, 她没有这一类的烦恼,但看着友人捂着热水瓶, 蜷缩成一团脸色发白的样子,她也并不是不能理解这样的难受。
虽然每个人都早就习惯了,但在日常生活里, 难免有许多微小的不快。
像是不小心掉进鞋子里的沙粒,快餐店桌椅硌人的边角。又或者是冰冷的易拉罐。那并不是矫情, 将手放入冰水中是一项标准的痛觉测试, 低温在持续一段时间后会带来明显的疼痛。一方通行本来就体温偏低, 觉得不舒服是完全正常的。
是因为习惯了所以可以忍受, 但习惯了也也不代表就不存在。
引导一方通行接触这一切不是一件难事——不,她不喜欢这种带着优越感的说法。即使她不做什么, 他自己也会很快学会怎么在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他会学会忍受那些普通人也同样在忍受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得不去适应的、成百上千件磨人的琐事。
但是,
要这样做吗?要把每天的生活,变成一场没有尽头的漫长的折磨吗。
……不。
她垂眼, 落在自己的手上。
她想要治好他。他不是一定要忍受这样的困惑。她想要他能真正拥有选择的权利——拥有可以坦然接受、或者干脆利落拒绝这个世界的自由, 而不是被动地、痛苦地去“习惯”它。她至少有七成……不, 八九成的把握可以做到。
所以亚夜说:
“讨厌的事情可以不做,”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人至少拥有这样的自由,不是吗?”
那好像不是一方通行预想的回答。
他皱着眉头,费解地盯着她。
本来就是这样嘛。
就算是普通人也会有讨厌的事情,像是因为讨厌炎热的天气和流汗的感觉整日窝在空调房里……难道会有人只是因为怕热是个弱点,而强迫自己在待在太阳下边习惯这种感觉吗?谁都不会对自己这么严格吧。他只是因为能力的关系比别人更敏感一点而已,这并不是他的过错。
“……那你干嘛要、”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嘟嚷。
但他好像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摸我”这样直白的词语说出口。
对此感到挫败,他不高兴地啧了一声,转而用更熟悉的、带着攻击性的抱怨来掩饰,“……恶心不恶心啊。”
“诶、感觉很恶心吗。”亚夜愣了愣。
亚夜的反应也让他愣了一下。
好像没想到自己的话语会带来这么大的效果。他盯着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意外神情,片刻之后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不是。”他不情不愿地否定了自己刚说的话。
“唔……我就是、”想。亚夜把那个字咽回去,“我以为还好?手这样的地方摸一摸会有点舒服吧。怎么说呢……重复的、确定的感觉?我睡不着的时候自己也会这么做……”
“……、”
他不说话呢。
“我以为你不讨厌、”刚说出口亚夜就后悔了,这种说法也太自以为是了。糟糕地是,她内心深处真的是那么以为的……“对不起啦。”她小声说。
“……你在混淆概念,”一方通行毫不留情地开口,虽然完全别过脸盯着墙壁看,“不讨厌就应该乖乖让你摸个不停。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你是猫吗?看到毛线球就忍不住想去扒拉?”
啊,
这样啊。
“嗯,差不多吧,”亚夜的声音不由得轻松了一点,“是,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原因,也不是觉得你非要做脱敏不可……”
她只停了片刻,然后坦诚地回答:
“我只是想碰你。”
“……你还真敢承认啊。”他一下子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嗯。看起来,我在面对你的时候似乎缺乏自制力这种东西,”亚夜近乎恳切地自我剖析,“要是你没拒绝的话……总有一种可以继续的感觉。啊,绝对不是在推卸责任哦。只是一不小心就有点自以为是了……这个……那个……”
她的声音小下去,难得有点心虚。
“我看你是得意忘形才对,”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你是真的不怕我把你怎么样啊。我看起来脾气很好吗?”
……老实说,这是她最不担心的事情。
他或许会暴怒,会口出恶言,会用恶劣的态度驱赶她,但“把她怎么样”?她心底有个清晰的声音在说:他不会。
但她还不至于把这话说出口。
“……我不是想惹你不开心,”亚夜诚恳地说,“……更不是想让你难受。只是,我有点分不清……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分不清你的‘讨厌’和‘可以接受’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当然,我明白作为你的治疗师,这种私心是绝对不允许的……嗯。是,我明白。我只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和自省。
好像没有再说的必要。
答案是如此明显,即使用最普通的社会交往标准来衡量,她也做得过分了。
“……我明白。”亚夜低声重复,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你有什么分不清的?”一方通行语气恶劣地打断了她近乎自语的呢喃,“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反射早就没有了,我对你来说不就像摊开在面前的书一样好懂吗?”
“诶、”亚夜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指控。
“‘诶’什么?”他更加恼火地重复。
“你说我的能力?我没有读你、”亚夜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跟上他的思路,“啊、去找天井亚雄那天我有用过,但我想那时候不是能顾及其他事的情况、……我答应过不会读你的心,不是吗?”
这次轮到一方通行发出一个短促的、充满困惑的音节。
“啊?”
“……诶?”
所以一方通行一直以为她有在读他的心。
……先不提他即使这么想还完全默许了这件事的事实对亚夜造成的强烈冲击,她暂时不需要更得意忘形了。
所以他觉得亚夜应该明白他的态度。他给予了亚夜知晓的权力。
所以……
所以他是怎么想的?
在他以为自己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的情况下,他那些沉默、难为情、欲言又止,底下的台词是什么?
她看着他脸上的怒气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措手不及的怔愣,然后白皙的脸颊一点点、无法控制地漫上明显的红晕。
现在她的确感觉自己是一直管不住爪子的猫了。
她好想知道。
“……什么时候。”一方通行困惑地低声问。
“有一次晚上约你散步……去21学区的河边。后来吃了烧烤、……”
“哦。”
他想起来了。然后立刻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空气仿佛突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寂静。
“……那样也不尊重你,不是吗?”亚夜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会讨厌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吧?那种毫无隐私的感觉。”
“怎么,要我夸你信守承诺?”一方通行咕哝着。
“不……所以……就是,我不是都知道,”亚夜少见地结结巴巴地解释,“所以你不愿意的事情……我可能需要一些更强烈的拒绝表示。我分不清你的态度。要是一直问你要一个确定回答,你也会觉得很烦吧、……我的意思是,我有时候会把你的沉默当成默许。当然,我的确不应该……”
“别在那说个没完,”一方通行凶巴巴地打断她,“一句话……你要我怎么样?”
“……骂我?”亚夜几乎脱口而出,说完感觉脸上发烫,听起来太奇怪了,“……要是我太得寸进尺的话。”
“……你是有什么变态的爱好吗?”一方通行匪夷所思地说。
……无言以对。
但不是因为她想要被责骂或者有之类的奇怪癖好……而是因为她拐弯抹角、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只是由于她不愿意做出一个明知道自己应该做出的保证:
保证她不会再擅自触碰他,不会再试图亲近他,不会再有任何超越普通关系的越界表示。
……她不愿意。
光是想象那样的未来,就感到强烈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