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作者:何到关山      更新:2026-02-02 13:00      字数:3219
  身处历史中,当时的陆游还未知晓隆兴和议为边境带来了多少年的沉寂,只是日复一日地上奏、盼守、失望而归。主和派看他不顺眼参他,被罢免后他也只能在杜甫草堂附近躬耕,盼君王早为神州清虏尘。
  人对义务教育阶段认识的文人大多存在某种初始印象,李白抱明月而去,柳宗元携江雪霜寒,有些印象会在其他诗文里翻转,可陆游几乎是被凿死在爱国诗人这个名头上。
  观大散关图,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夜读东京记,孤臣白首困西南。夜读唐人诗,何时复关中。夜宿浣花,梦回太息,铁衣何日。在我们尚未学到时,他已在梦中盼过铁马冰河数次了。】
  如果说最开始人们对北伐不成的概念只停留在岳飞十年之力毁于一旦,看陆游生平,天下才真切意识到南宋之人在当时的面貌与心曲。
  后人在陆游绝笔中见他,书生虽未身死,心却年迈,就算天幕还未呈现那首诗作,观众也猜得出他会在行将就木时写何种愿望。
  唐时,杜甫遥望宋朝文人在他的草堂旁夜枕浣花的梦境,看陆游应宣抚使之邀往军中任职又在朝廷无为中憾然放弃,多年愿景不过在当年万里觅封侯后落得一句“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鬓已霜白的诗人阖眸,想秦关汉月,安史之乱到靖康之耻,百代川流,文心里凝结的从未改变,乱世也不曾变。
  朱门锦绣地,总有人不愿看这些:“酸书生拽文嚼字罢了,还不如沈园故事有趣。文人总沉痛哀叹,可除了上疏除了痛苦也带来不了更多。写什么’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能享一时的乐,何必为不可捉摸之物虚掷青春。”
  高墙外,越远山,沦亡之地的黎庶捧起天幕中虚幻的诗章,偏安之境的民众伸手欲捕故土而来的风,涓滴心迹汇入江川,自成其道。
  第123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11
  【观两宋文人, 北宋士子精校词意品评书画,平时搞搞治学开开雅集,隐士植梅养鹤,日子悠游闲适, 南宋人士却是不管做什么都有一柄悬顶之剑在心间, 抗金复国也成为了当时诗坛的主要趋势, 大家都指望写点诗文抒发自己的激愤或讽谏君王。
  后世人脱离了当时的时代背景读陆游,寻思这人怎么成天惦记这些,是士大夫的政治作秀,说他“好谈匡救之略”,再结合三角恋刻板印象, 拼出一个虚伪渣男形象。
  怎么说呢, 人真实可用的匡救之策成堆成堆地写, 奈何献上去不被采纳啊。
  朝廷不用他,就只能退居乡村,观察普通百姓的生活。游村时大伙日子过得好热情款待,相约“拄杖无时夜叩门”;和老农交谈,“碓舂玉粒恰输租,篮挈黄鸡还作贷”, 记录朝廷为收岁币对农人的压榨;见饥民困苦,甚至深感自身厚颜,这种自惭已经胜过许多人。
  淳熙六年, 陆游任江西常平提举,遇水灾,令各郡开仓放粮, 亲自乘舟发粟。因先斩后奏,被劾越矩, 罢官还家。
  忧国与忧民,从来都是紧密相随,牵扯不断的。】
  元稹左手握着杜甫诗稿,右手抄录着陆游诗集,却一点未觉忙乱,只赞叹道:“此人想必也甚爱杜诗,看他写富商豪吏弃金如瓦砾,贫民妻子饿死沟中,不正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
  白居易认可道:“不错,’杰屋大像无时止,安得疲民免饥死‘一句也有大庇天下寒士之味。
  “能见穷檐苦,不忍流民寒,普天之下心忧家国心忧百姓之人,所见所思都是同样的。”
  朱元璋深感不快,怎么陆游这种出了名的抗金诗人要被后世评为作秀?谣言说说也就罢了,在他看来,身为士子,毫无忠君报国之心才该被拉出去砍头。
  他读书主要为治国,学的多是批注经史治国方策,对诗词没什么兴趣。可就算如此,也读过“泪眼山河夕照红”的句子,惨痛到不忍卒听。
  马皇后取出本《剑南诗稿》翻阅:“人无志不成,可有志到陆游这般境地也让人痛惜。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写这种话,难怪诗名盛朝廷却不太爱用他,几乎是指着天子与众臣的鼻子骂。”
  “就要这样的臣子才骂得痛快。”明祖说,“南宋朝廷说是积蓄力量,可谁真分得清徐徐图之和苟且偷安?刚南渡国力凋敝不北伐,后来军事弱势不北伐,再后内部混乱不北伐,岳飞这等忠烈纯正的武将被冤死,陆游辛弃疾被生生耗死,天下哪有这么治的?”
  大灾愿意开仓放粮,写诗能体察农民心事,便是百姓的好官了。从市井街巷到田间陌上,布衣黔首赞陆游心悬四海情系万民,朝堂间口舌纷争,有臣子斥陆游浅见寡识,无大局观。
  以往,这群人说几句陆游就会将话题转向财政军队与国策,说些协议已定不能破坏与金人盟约的鬼话,可天幕盘点靖康后主战臣子大批冒头,乘后人之势占据朝堂,打起嘴仗也不输多少。
  赵昚看罢诗文,垂眸半晌道:“请他入朝,我辈耽延忠良之士太久,才致其抱憾积年。”
  【但忧国忧民远之事君好像也没什么好结果,陆游终生都没有真正进入政治权力中心。
  赋闲几年,因为名气大被召回,一做官就上疏进谏,一进言就说咱们要轻摇赋税打击豪强权贵,缮修兵备准备恢复中原,皇帝官员换了一批还是不爱听,批评他成日嘲咏风月,第无数次削职罢官。
  朝廷这个态度,基本上没得谈了,陆游回到乡野,将自己定义为退夫退士。既然说我嘲咏风月,那屋子就叫风月轩,又羡慕陶渊明,感慨退休还是退得晚,现在远离官场要绝口不谈俗尘事,在家听听雨种种地就成。
  后世学者在分析陆游平生诗文时,经常将他的诗歌归为两类,一种是“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的悲愤,一种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闲适。
  有朋友说这不对吧,细腻成这样,还是那个愤青小老头吗,又有一竿风月又要临雪对酒,不知道的以为他一直悠哉悠哉村居,从没接触过残酷真实的世界呢。
  但从陆游个人经历与性格来看,若没有南渡北伐家国之耻,他兴许真能过上这样的快活日子。爱书爱画爱诗爱医,爱花爱酒爱棋爱吃,是当时书法巨匠,兴趣广泛到惊人,人缘好名气高,闲来无事摸摸猫。】
  “若他生于此时,或能成我挚友。”苏轼也摸摸怀中小猫。
  庸碌人潮,有闲情的人实在太少,才高有趣者更是难寻。陆游有德有道,生活情致却被惨痛历史推挤到几乎不可见。
  他沉吟道:“士人退隐,有些是为了终南捷径,贪图虚名,有些是对现实心死,寻求自适。可陆游……”
  时人都知道他崇高的愿景,可也仅仅存在于愿景,只能将心事付花月,道江头月底新诗旧梦。
  苏辙放下笔:“真看开散发抽簪,也不会有天幕的叹惋了。”
  兄长无奈:“生在飘摇动荡的时节,此生都要以愁泪量东海水。靖康难不远可避,你我皆任重责,且为之奋进吧,好歹让他能安稳地裹盐迎狸奴。”
  猫儿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拱起身舔舔陆游的手,贴着他重又入眠。
  陆游抬首望天幕,他已年迈,视物能力极弱,后人讲史这段日子大半要靠侍从转述,回首往日听了满耳北伐,落到此世却一个也无。当年书剑揖三公,后来退居乡野,却只能在灯前问慷慨。
  他侧了侧头,问侍从:“门外何声?”
  “风声雨声。”
  另一盏灯下,友人醉里看剑,想陆游破败的屋舍,想自己未尽的壮志,恍惚间竟闻军乐号声。
  他喃喃自语:“门外何声?”
  无人应答,他踉跄出门,风雨已至。
  【作为存世诗歌最多的诗人之一,陆游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现存九千多首,五千年来唯有产出效率堪比人工智能的乾隆可与之一战。当然,我们指数量,不计算质量。
  诗稿太厚,生平纪事也太厚,九千枚碎片拼凑出八十余年,三万多日月,唯念一事。岁月取走快意青年抱有的激昂之志,归还给他老病萧疏,任谁看了都觉老人半只脚都要踏入棺材,早该忘记那些缠绕半生的事。
  可窗外风雨,他方感叹天寒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夜来醒枕,仍说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虽然现代人笑说他有火烤有被盖有猫撸算不上僵卧孤村,铁马冰河或许是被雨淋湿的小猫钻入知名爱猫人士被窝里扰人清梦。可痴心至此,分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年草堂边梦铁衣何日东征辽,如今孤村独眠,梦中之景从未改变。】
  铁马冰河入梦来……太沉恸的诗与太深重的执念将人压得喘不过气,诸葛亮点一支烛向天幕方向举起,隔着遥远年岁对这位后生致意。
  他才写下《出师表》,就在宋人诗集里见了千载谁堪伯仲间之语,苍老面容显出笑意,为古今皆同的这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