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作者:何到关山      更新:2026-02-02 13:00      字数:3230
  诸葛亮想,他是汉室遗留的一粒星火,陆游是北宋江川捞起的一块顽石,总该照彻长夜或涉水而去,为梦中家国做燎祭或基石。
  青史当知。
  【开禧二年,在隆兴和议签署四十多年、陆游也等待了四十多年后,朝廷终于北伐。】
  众人长舒一口气,庆幸老者毕生所愿终于达成。桑弘羊按后世列出的时间盘算一番:“八十一岁。”
  从少时到壮年,青春到白鬓,遗民泪尽胡尘里,陆游又南望王师多少年?
  霍去病面色却不佳,卫青略看了眼宋军的北伐路线,瞬间明白缘故:“宋军实力不济,路线不清,已有败相。金军或许还能乘势南下。”
  这下连刘彻都面露不忍了,董仲舒挣扎道:“万一呢?总不能惦念半生,终于等到,还要再亲眼见证北伐失败,天意何其残忍。”
  【第二年,兵败。朝堂政变,主持北伐的韩侂胄被诛,首级送金议和。第三年,嘉定和议。
  开禧北伐不成,原因有很多。朝廷权力斗争太过,宰相韩侂胄军事准备不充分,决策仓促,陕西河东招讨使吴曦暗通金兵叛变,无论缘由如何,南宋或许还等得起,陆游却忧愤成疾,再也等不到下一次北伐。
  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诗人久病后挣扎起身,留下九千三百余首诗文的最后一篇,《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乱世后的天地是无波死水,要无数精卫衔石来填。
  甲午后文人说寸寸山河寸寸金,精卫无穷填海心,于是南宋的山河也敞开襟怀,辛弃疾投以将军百战,陆游掷以铁马冰河,但江川辽阔,木石之微终莫能平,诗人就将自身也做一块填海之石,像他来时一样回归海中。
  待九州再同,沧海变桑田,这块刻舟求剑的顽石,自然也会泅渡而去,重回故国的土地。】
  天幕的话语渐渐隐去,画面却未曾消逝,千年后桑田沧海,名为陆游故居的屋室内,无数青年人来来去去,参观罢又离开,只在某处留下些什么。
  模糊的,颜色各异,地域不同,因天幕视角太远也看不出具体图样,但陆游清楚,这是一张又一张的九州图。
  南宋稍前的时空,岳飞北伐而归,对被急召入京、年仅十几岁的陆游伸出手。
  少年接过,是一个小小的锦囊,其中并无他物,只一把黄土。
  第124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12
  素日天幕说史, 观众听罢或唏嘘或愤怒,看完陆游生平却俱敛容缄口,四下悄无声息,只余满地戚戚。
  诗文情感实在厚重, 也未晦涩到难以读懂, 浅近晓畅, 就算没有后人详细解读,百姓连听带猜也能明白个大概。身在战乱时,自然感同身受,纵处太平时也难掩怅惘,这与朝代地域无关, 而是故土难舍。
  “南宋朝廷的情况, 岳飞都冤死, 陆游一个秉直文人,梦里铁骑踏不破山高水远,再担忧也扭转不了大势。”
  “只可怜他一片丹心,盼了一辈子临了看北伐失败,也太折磨人,这时候真不知道高寿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禹锡从雅集归来, 因簪了一枝辛夷,不愿让它在车马上颠簸,便一路步行, 听周边民众对后世之事侃侃而谈。
  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变了,诗人想。从胸无点墨到尝试学字读文,再到随着天幕精解诗书也能一悟, 后世的义务教育没有在今时推行,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的百姓, 却实打实地在这种盘点下明理知事。
  从前幼时能诗已可赞一句神童,如今稚儿绕街玩乐,已能作几句虽不精妙但像模像样的浅诗,道醉中犹唤收疆土,梦里还思过散关。
  当然,也有超出他承受能力的。
  刘禹锡前行几步,听到近日最流行的说话故事:“传闻那放翁,本是北斗星君座下护法灵官。因见人间金人南侵,生民涂炭,竟不惜自贬仙阶,投身陆家为子,降生时霞光缭绕……”
  懦弱凡胎宋高宗,千年蝠妖秦桧,破军星君兼财神岳飞。陆游上疏时风雷大作,落笔引古木折断,金人读诗肝胆俱裂,刘禹锡边腹诽边坐下,没留神便听了几个时辰。
  待听到诗人临终示儿、魂归北斗,每至风雨夜,大散关都有一老者仗剑高歌的结局后,他终于长吁口气,心满意足起身。
  甫一出门,就撞见神情微妙的元九与强忍笑意的白乐天。刘禹锡侧耳细听,僧人正俗讲:“这元郎本是西天尊者座下一缕文光,有菩萨心肠金刚手段,自愿脱了莲台,为人间持一把利剑……”
  元稹冷然:“时人创作被后世影响太深。”
  刘郎笑眯眯:“百姓觉得风流艳闻薄了你们,恰逢传奇俗讲兴盛,便怀着怜惜之心安了一个又一个转世星君身份,这也不奇怪。后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民群众喜闻乐见,阻止不了。”
  白居易亦笑:“无事,贤臣做文曲星,武将为武曲星乃是传奇话本常见事,说上一阵也就过去了。前几月还有荧惑朱祁镇、老鼋精王振和瑶台掌笺女史李易安,星宿都快塞满,百姓抒怀罢了,当不得真。”
  当事人在听完后世二创作品后又直面今人创作,虽然心知是戏说,今时的话本到日后也大多遗散,依然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太过抬高。”
  友人却都敛了笑意认真道:“野史稗官皆属妄论,街谈话本无非戏言。夸张好语几月能散,闲人笔墨传至后世也有人艰辛辟谣,唯君施惠兆民之实事,能昭于百代,不为尘烟所泯。”
  “再说了,元九是尊者座下文光,”刘禹锡拍了拍白居易,“那乐天少不得是文殊座下一使者,殷勤寻慧剑,红尘觅法门。”
  三人话还没说完,白行简已揣了满怀的书回来,兄长信手翻开一页,贞观真龙落咸阳,秦王重定秦末天;又翻一页,五丈原太宗降世,助孔明再定中原;再一页,土木堡惊现天可汗,扫狼烟再扶大明祚。
  几人顿了顿:“后世之风确实浸染今人之作。”
  “唉,”白行简粗略一观,“哪个落魄书生写的,怎么就没有太宗魂游天宝劫呢?”
  他们正感慨,天幕又至。
  【史学家有个说法,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朝在人文方面太兴盛璀璨,衬托下军事实在令人难受,大伙怒其不争,搞得朝代评价两极分化非常严重。
  爱宋的说艺术成就,辱宋的说你们有靖康。说人文关怀,你们有靖康。经济水准gdp,痛中之痛有靖康。
  这头皇帝跑路又被人当猪崽子抓走,匆匆南下蜗居关起门来过日子,仁人志士举目南望终生,那头钓鱼城死节,崖山海战陆秀夫背着八岁少帝投海殉国,十余万军民跟着跳海。
  就很矛盾,为之生为之死,为之遗恨又为之落泪。无论诗酒风流变法图强,商品经济自由市场,还是血泪山河鬓发霜白,都有可叹之处。
  赵宋一朝将繁荣鼎盛和积弱困顿的一体两面呈现殆尽,如今说完南宋故纸堆里的叹息,我们自然也要将视线转移到北宋。在这个朝代最风起云涌、能人辈出的时代里,稍窥一眼漫天人杰都难掩光辉的这位。
  苏东坡。
  当然,论起身上的谣言背上的锅,苏轼承受的也堪称当时之最。】
  “轮到我了吗?”苏轼大惊,“原来性转苏小妹嫁秦观还不够?”
  苏辙沉痛阖眸,果然还是轮到他哥了。
  可辟谣再如何,终归抵不上天幕对大宋这又捧又讽的一席话。曾经那些文科生的春天、科举发力士人队伍壮大之语言犹在耳,钓鱼城他们听过,可最后崖山海战,竟是十万人投海殉国吗?彼时大宋国土人民又被践踏至何等地步?
  北宋的结局早就听闻,如今乍闻南宋落幕,忠臣赴国难,八岁少帝与十万军民,赵匡胤只觉惊痛,浑身血都凉尽,在皇位上怔然许久。
  文人恸哭,翻翻嘴皮子就是悼文一篇:“呜呼!天崩地坼,日月无光,大宋几百年社稷,竟绝于崖山一隅!幼主蹈海,十万军民殉家国,想我朝自太//祖定鼎,崇文兴教,四海升平,何期末路竟至如斯!”
  同僚宽慰他:“好歹全了气节。不贪生不畏死,面对铁骑不辱衣冠,实乃大幸。大宋多年养士,才有此铁骨铮铮。”
  民间可没这么多话,直接骂了出来,一时对鞑子对奸佞,对朝廷对百官的秽语充斥耳畔,没一个能逃脱。
  前头的王朝尚感慨元人铁蹄和大宋军力,朱元璋只摩挲着下巴寻思,天幕说的这什么宋朝“经济水准积帝辟”是何物?
  他这么想着,也问出了口:“有没有懂的,给咱说说宋朝的经济政策?老赵家官员队伍那么庞大,朝廷虽然吃力还是勉强养活着,肯定有独到之处。”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没几个能把这事说清,最后还是太子朱棣硬着头皮不让他爹的话掉地上:“可朱熹也说了,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两宋税制之多难以胜数,从田间到市民,土地到商业,冗出的官和兵还是靠百姓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