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者:
文笃 更新:2026-02-02 13:02 字数:3135
这样的陈小萍,对“演员”这份职业有着相当固执的偏见。
曾经听闻某个表姐大学念的是戏剧系,陈小萍嗤之以鼻,当晚为陈童将苦到舌尖发麻的凉茶端到房间,盯她一口一口喝完,试探她是否对之前收到过的星探名片有过动心。
得到陈童的否定后。
陈小萍会静坐着眯起眼睛观察她两三分钟,最后才终于放心离去,也在关门之前叮嘱她下次月考时间即将来临,自己绝不容许她分心。
陈童并不清楚母亲为何如此谨慎,因为她对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太多兴趣。
孩童时期,她就很清楚陈小萍单独抚养自己长大有多辛苦,也曾经不止一次下定决心,要按照陈小萍所希望的路往前走。
在每一次月考中都名列前茅,最后在高考中正常发挥,考入陈小萍希望自己所念的大学,念陈小萍所希望她念的金融专业,进陈小萍希望她进的高楼大厦,做陈小萍希望她做的工作……
最后也成为陈小萍生活中为之骄傲的、自满的唯一来源。
陈童按部就班过这样的生活很久,并没有太多时间为此感到空虚、迷茫。
这样生活到二十三岁。
有一天,她自己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
念戏剧系的表姐毕业后穷困潦倒,不久以后因为昏倒被诊断出糖尿病。
家里人将表姐围起来进行指责和谩骂,将她的疾病全部归功于她的欲望,她的梦,她的努力,归功于她在青春时期做出的错误选择,并且斩钉截铁认为因为这个错误选择,让她跑去上海过上某种日夜颠倒的糟乱生活,批判她生活习惯不佳,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年纪轻轻就患病。
电话里,陈童安静地听陈小萍以一种刻薄的姿态聊到这件事。
之后她挂了电话,在高楼大厦的天台吹了整夜风,第二天,她从陈小萍希望她做的工作中辞职,走出陈小萍希望她永远待在其中的高楼大厦。
把一部分存款打给陈小萍。
另一部分打给留在上海,在这种时候都不太敢回家的表姐治病,和陈小萍吵最严重的架,不回广东,去一个自己从来不感兴趣的剧组帮忙。
做一个和过往陈童完全不一致的人。
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因为陈童就是这种人,认同世界的运转法则,以一种参与其中的旁观者姿态观察这颗星球运转的轨迹,没有喜欢,没有想做的事,总是安静,疲倦和厌烦,直到有一天在沉默中脱离轨迹。
然后。
她遇见迟小满。
迟小满自己就是一颗星球。
一颗原本没有出现在陈童的运行轨迹里,却独自在角落发光的星球。
会被触动到吗?
会。
会因此想要与她同行吗?
没有那么冲动。
会想要在最漫无目的的时候,留下来仔细观察这颗星球的光芒吗?
会。
事实上,搬进幸福路的日子,陈童刚辞职,又把存款送了出去,加上和陈小萍闹翻,身上的钱并不宽裕,可与表姐相似的、住在地下室的生活,其实并没有陈小萍向她描绘的那么贫瘠不堪。
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被迟小满很勤快地划分出来各个分区——
两张折叠小床,一张旧床头柜,上面留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被迟小满贴满从旧杂志上面剪下来的拼贴画,变成卖手表卖易事通卖望远镜……的广告位。每次走进来前,迟小满都会很有仪式感地站在床尾敲敲空气,问,“陈童陈童,请问我现在可以进卧室吗?”
陈童有时候故意不说话。
迟小满就会很有耐心地站在门口一直敲,敲到陈童忍不住出声笑,敲到她跟着陈童一起笑,敲到两个人的笑声摇摇晃晃挤满整间地下室。
厕所里水泥堆砌五厘米的门槛,淋浴喷头,从浪浪住处找来的旧浴帘,变成迟小满口中的高级淋浴室。只是每次迟小满都嫌水小,每次收到薪酬都会下定决心要买个新的莲蓬头。
但因为水小是水压问题,所以换莲蓬头也没有用。迟小满只好把一个很大的四块钱矿泉水瓶留下来,每天都放五块钱进去,然后用浪浪的签字笔,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浴室改造基金^_^。
一口铁锅,一个电磁炉,三只碗,三双筷子,四只盘子,一把菜刀,一块木板,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椅。她们的厨房。
不能放在车库里面,因为炒菜的时候油烟很呛人。
迟小满每次都会弯着腰,不厌其烦地把她们的厨房搬出去,到晚上再搬进来。因为迟小满忧心忡忡,总是害怕厨房被偷,第二天没饭吃。
下雨的时候,车库门会被雨声打得噼里啪啦作响。那个时候很难入睡,本来就电压不稳的电线可能也会出事,所以她们只能跑上去关闸。然后在车库里面点蜡烛,靠在床头,两个人在雨声里,玩浪浪那天说的真话假话的游戏。
也因为雨声太大,不得不靠得更近,闻着对方身上的沐浴露香和发香,去听对方在噪声中的模糊声线。
最开始。
她们身上的沐浴露香和发香并不一致。
后来,各自带来的慢慢都用完,便开始一起用新的——
迟小满蹲在超市货架前面很认真挑选的舒肤佳经典款,便宜大碗,清爽也能持续很久的皂香……
飘在她们的蓝色被单,红色t恤和浴室水雾里,慢慢地,她们也能从对方身上闻见自己的气味。
一块瓦楞纸板,黑色签字笔,上面写——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因为车库没有专属门牌号,而迟小满觉得不太满意,就亲自挂上这个牌子。也在当天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很装模作样地打电话给陈童,在电话里说——陈童陈童,你什么时候回家?
陈童还在与迟小满相遇的那个剧组当场务,跟迟小满说自己今天可能会比较晚,也在电话里问她想不想吃剧组门口的炸年糕串。
结果迟小满神秘兮兮地说“不要”,然后就在电话里清清嗓子,很神气地讲,
“那你不要走错了哈,我们的家在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那个傍晚,陈童拎着几串用白色泡沫纸盒包起来的炸年糕收工回家。
就看到原本脏兮兮的车库门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贴了挂钩,挂上那张瓦楞纸板。
上面用黑色笔写——欢迎回家,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还用彩色铅笔,在这行字上面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拱门彩虹。
甚至因为缺少颜色,还用蓝色假装绿色。
一眼就看得出这是谁的手笔。
陈童没忍住笑出声来。
然后身后传来声音,
“陈童陈童!”
有人喊她。
陈童回头。
便看到北京的夏季夕阳红得像燃烧火光,傍晚车声人声嘈杂,两个年轻的影子并排站在她身后,各自都很用力朝她挥手。
陈童抬眼望去。
迟小满穿那件洗得褪色的红t恤,出了很多汗,脸上潮红,但手里拎着一大袋菜,朝她挥手的动作看起来很兴奋。
浪浪的头发长出来些黑色,发尾枯黄,看上去像营养不良,也出了很多汗,显得脸色很白。
两个人站在一起推着个黑色推车,推车上是台小小的灰蓝色沙发,被根细绳捆着,看上去很可怜,像被这两个人绑架过来。
陈童站在原地笑。
但这两个人各自都很神气,像是要给她什么天大的好消息那样,慢慢推着沙发朝她走过来。
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走近另一个。
三个人的影子在黄昏中慢慢凑到一起,簇拥在一块,看上去有些怪异,仿佛是朵来自另外一颗星球的花儿。
迟小满高高兴兴地拎着那些菜,靠过来的时候带着热意,“陈童陈童,今晚我们吃火锅。”
浪浪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脸上被蹭上些灰,接着,拍拍推车上的旧沙发,
“我一个朋友买了新的,这台说不要了,我看还可以,就想着你们这里没有,放在这里正好我每次过来都还可以坐一坐,不用挤在迟小满床上,还要被嫌弃掉头发。”
大概是怕她觉得用别人的旧东西不好,所以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想坐。
而迟小满拎着那些菜,很装模作样地围着转了圈,又摸着下巴,“是有些旧了,那你朋友有没有给我们处理费?”
浪浪翻了个白眼,“想得倒挺美。”
陈童不说话。
然后这两个人像是感觉到什么,又同时紧张兮兮地看向陈童。
陈童笑起来,“没关系,正好缺一个。”
“耶!”
迟小满和浪浪热火朝天地击掌,差点要直接拎着那袋菜跳起来,“我们有新沙发坐咯!”
“是我心胸狭隘了,以为高材生会嫌弃。”浪浪击完掌,摸了摸鼻子,结果鼻子上又粘了些灰。但她笑起来,在阳光下连那块灰也很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