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文笃      更新:2026-02-02 13:02      字数:3063
  “一剪辑就会有争议的事情是什么?”陈樾问。
  迟小满沉默片刻。
  笑了一下,“也没什么。”
  陈樾安静看她,过了几秒,轻着声音问,“可以和我说吗?”
  语气没有任何咄咄逼人。
  仿佛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她就会柔软而舒适地带走这个话题。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迟小满艰难回忆,最后选择其中一件听起来最小的事情说了,
  “有一次,我和一名女演员去逛夜市,她觉得有个发圈很配我,就买来送我了,后来我们合作,我在微博发了和她的合照。”
  “结果就有人把那天的视频发出来,好奇怪,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自己明明很开心。”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那段视频里的角度看起来——”
  “我就是没和她说什么话。”
  “所以就有人说她是为了攀我的关系,给我送礼才进的组。”
  说到这里,迟小满注意到陈樾的安静,便敛了一下嘴角。
  某个方面来说,她也觉得从二十岁那年开始,很多事情都在以一种她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顺序进行编排。可能这就是其中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其实我哪有那么大的本领呢。而且我一直以为,这就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当时也在微博澄清了,后来也没闹出什么声音,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是……”迟小满低眼,“再开机的时候,她就被换掉了。”
  陈樾不讲话。
  可能是出自于心不忍。
  也可能是因为太清楚,这种事情在这个圈子里不会少。
  尽管说到这里,背后的原因可能双方都清楚,但迟小满还是坚持把这件事说了下去,
  “剧组说,她是向公司主动要求换的。”
  “因为不想承担那么大的舆论压力,等戏播出后再被审判一次。”
  “我不太相信,就去找人问。”
  “也给她打很多电话。她都不接。后来我去找公司问,经纪人和我说——”
  “不管合不合理,不管有没有更好的一种方式,不管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不管这件事最后会不会真的有影响,都不重要。因为对舆论来说,真相不重要。对剧组来说,他们只需要所有人都忘记这件事,不会在剧播的时候传出什么声音,而这就是成本最小、最不费力气、也最不麻烦的处理方式。”
  “一个小演员而已,随时都可以找到替补。”
  说到这句,迟小满的声音变得愈来愈轻。然后她停顿很久,对陈樾笑笑,
  “后来她好像就很讨厌我了。”
  “我自己去找她。但那个时候已经隔了很久了。”
  “我想说对不起,是我的错,也希望能够至少帮她联系其它的机会。”
  “她也没有理我。”
  事情过去太久。
  实际上,迟小满自己也记不太清,当时自己去找那名女演员,对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好是坏。
  但依稀还是能记得清。
  对方看见她时脸上的表情很不好——像厌烦,像反感,又像在隐隐约约地可怜她。
  “大概是以为是我要把她换掉,又假惺惺跑过去当好人吧。”迟小满说。
  “不过好像也差不多。”她皱着鼻子,声音很轻地说,
  “毕竟也确实是因为我。”
  她抱着膝盖,没有再笑,也没有流露出太多难过,像只是在阐述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以我一直都希望我可以再厉害一点,这样的话,我当时就可以真的把她留下来了。”
  十月份的片场,深夜,气温慢慢下降。陈樾安静听完,突然才开始明白,迟小满现在总是处事小心,也不太敢和人走太近的原因——
  不是因为怕自己受到伤害,而是不喜欢那个会给人带来伤害的自己。
  “所以你才对我那么愧疚吗?”
  陈樾轻轻地问,
  “因为觉得,自己变厉害以后,反而成为因为某种私人原因不去给女演员机会的那种人?”
  大概没想到陈樾会这么问。迟小满愣了一会,像是被戳中,习惯性想要笑,最终却没能笑出来,便只是很慢地动了动唇,选择了沉默。
  已经是默许。
  陈樾没有追问。
  却也因此意识到,这可能是很珍贵的、迟小满愿意向她袒露内里的夜晚,迟小满愿意在她面前承认不安、脆弱和自厌的夜晚。
  可能很久都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
  可尽管如此。
  陈樾也不希望,自己出于想要靠近提出的问题,对她来说,会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剖析和伤害。
  纵然迟小满没有说太多。
  但她也能预料到。
  或许像这样的事情,在迟小满身上发生过不止一次。
  三十岁的迟小满比她想象中丧失更多自由,认定自己的靠近会给无辜的人带来痛苦。
  只好主动把自己关进玻璃罐中,心甘情愿隔着那层玻璃,展现笑容和乐观,希望自己仍旧可以给人带来温暖,却唯独对自己那么吝啬。
  “那公司把那些拍到的片段买回去,然后呢?”陈樾没忍住问。
  迟小满低脸,下巴敞在光影下。
  于是陈樾得知答案——经纪公司和艺人,听起来是互相保护的关系。可实际上,彼此之间的维系很脆弱,只有利益二字。
  就像之前小棋说的,最开始迟小满想要拍电影的事情,也是经纪公司为了压新闻主动公布。因为那时,那名男艺人还是公司能掌控得住的新星。而迟小满,如果不续约,就是一颗快要被弃掉的棋子。
  很久。
  迟小满都没有出声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选择问,“陈樾,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出息啊?”
  “为什么这么问?”陈樾问。
  “因为刚刚,”迟小满的鞋尖往后缩了缩,“我也没有马上出去阻止那些来对着我拍的相机。”
  “我没有这么觉得。”陈樾说。
  “那就好。”迟小满点点头。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始终低着脸,但大概也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提了提唇角,“我以为你又会问我为什么。”
  “那你希望我问吗?”陈樾说。声线听起来仍旧是很温柔。
  迟小满停住,发觉可能问不问都没有什么区别,自己也很想要在陈樾面前解释,希望陈樾不要觉得自己变得很差劲,胆子变得那么小,连这种微妙的暴力都不敢去反抗。
  所以只好努力为自己找理由,“其实最开始我也会去让他们不要拍的。但是后来发现没有用,因为太多了。”
  “要是每一次都在意,会让自己很累,也会浪费掉很多时间。”
  可说完以后,迟小满发觉自己的理由好像也没有很有力,反而听上去像借口。便再次缩了缩鞋,对陈樾笑,“陈樾,我现在是不是很差劲?”
  陈樾看她,她已经看她很久,但眼神中没有任何的审视、打量和评价。
  好的坏的都没有。
  只是等她问。
  “不是你差劲。”她安静了很久,才对她说出今夜第一句评价性的话语,“是你身边差劲的人太多了。”
  语气自然,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仿佛只是在表明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反而让迟小满觉得难过。她发现自己不能再低着头了,因为眼泪可能会掉下来。
  于是微微仰头。
  却也避开陈樾的视线,掌心捂了捂眼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却越流越多。
  陈樾似乎发觉。
  但也没有出声。
  只是很安静地把纸递过来。
  没有对她进行太多安慰。
  大概知道安慰不是现在的她需要的,反而会让她流更多眼泪。
  便只是陪在她身边。
  等她接过纸巾,一点一点流掉那些溢出来的眼泪。
  陈樾才柔着声音说,“小满,你已经很棒了。”
  像从前一样。
  迟小满停住动作,发现眼泪反而因为这句话多了起来。
  濡湿纸巾。
  她没忍住,红着眼圈去看陈樾。
  陈樾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回避,视线里有很多包容和耐心。也可能是手里已经没有更多纸巾,便犹豫着,试探着,伸手过来。
  女人蜷缩手指。
  指节抚过她眼尾的泪珠。
  迟小满眼圈泛红。
  可能是陈樾的眼睛看起来太温暖,太包容,是她没有办法不去贪得的东西。
  她没有躲。
  陈樾便给她擦眼泪,手指很软,沾上她的泪水,变热,又变凉。很久,她始终都很温柔地望着她,和她讲,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在她睫毛因此颤动时。
  女人像是不得不蜷缩回手指,却也将视线努力绕开她鸭舌帽帽檐的遮挡,看她,注视她,依旧对她有很多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