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16
  许是因为生性冷淡,她不明白那天商家长辈为她推算,为什么会哀嘆一句“可惜”。
  命局裏比劫为忌,也能被称作灾祸吗,在她看来,不过是六亲缘浅,孤独离群罢了。
  她虽然不解,却也会心怀好奇,双亲不曾教她,她便自行翻阅家中古籍,暗暗自学。
  她好奇双亲过往的经历,好奇那二人为什么不许她继承衣钵,也好奇自己的一生是如何被盖棺定论的。
  商家的书库足足有百平,书架上卷帙浩繁,有些藏书能追溯到百年以前,还有些已经翻阅不了,封存在玻璃柜中,好在架子上留有拓本。
  商家的人忙忙碌碌,分身乏术,鲜少管顾她,她偶尔一整天茶饭不思地呆在书库裏,直到夜深,也见不到一个人。
  或许是遗传到了那么几分灵性,即使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类知识,她也能读懂书库裏的许多书。
  只碍于常年居住国外,识字不多,有些字句理解起来分外吃力,还得查阅字典。
  简单的抽简禄马,她只稍多看几眼书上的陈述就能学个大概,什么鬼门占卦,她多看古书上的些个记载,也能做到铁口直断。
  她学得很快,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她天生就该会这些。
  在给自己卜算的时候,她才终于信了商家前辈为她算好的命局,她果然和谁都不亲,极容易孑然一身,落个孤独终老的结局。
  只是她依然不明白,既然她有如此过人的学习能力,为什么还会被送至国外,为什么没人教她?
  仅仅因为她六亲缘浅?不应该这样。
  头一个月的时候,鹿姑还没有搬到主家,所以商昭意过得还算惬意。
  她学得越多,就会越能感受到自身的匮乏,如果她来年都得留在这裏,那她要学的,就不能只局限于书架上的这些。
  她开始好奇商家,好奇与商家关系极近的其它几大家族,好奇碧原市,好奇这片天空底下的种种。
  好奇如商家这等常与鬼神沟通的世家裏,能否出得了一个端正明秀的人。
  她这段时间见过的人都太阴冷,太诡谲难测,尤其鹿姑。
  鹿姑是在处理完家主二人的后事后,才让人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过去。
  搬家后,她原先在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的房子,自然就闲置下来了。
  鹿姑那时就已经瘸了腿,长发披散地坐在轮椅上,面色很苍白,成日穿着青黑色的短衫。
  事情处理完毕,她终于抽空想起归国的侄女,在询问到商昭意的所在后,独自推着轮椅来到书库。
  商昭意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鹿姑,初见还以为轮椅上的是鬼非人。
  太阴森了,身上没一点活人的气息,且不说她还呆在暗处,连影子都被黑暗吞没了。
  那日商昭意听见滚轮的声音,一时没想到是轮椅,只以为是家中阿姨在整理藏书。
  她看书看得沉浸,那轮椅滚动的声音时有时无,离她渐近。
  她把书放回到架子上,重新在低处抽出一本,就在那空出来的间隙中,她看到了鹿姑的眼。
  她愣住,过会才明白这是谁,她不先出声,昔时没人教过她敬老尊贤的礼数。
  二来她与鹿姑不熟,并不想敬。
  隔着老旧的书架,鹿姑目光幽幽地望着她,看了很久才出声:“商昭意。”
  连名带姓地喊她。
  这是极生疏的唤法,就算商昭意性情再冷淡,也能察觉到鹿姑话裏的敌意。
  她寻思了一阵,没把书重新放回书架上,用来堵住那道口子。
  书抱在怀中,沉甸甸一册。
  平日裏别人唤她,她便很少回应,如今面对鹿姑,更是一言不发。
  不过她还是从边上绕了过去,十来岁已经是抽条的年纪,她走近时,比坐着的鹿姑不知高出多少。
  鹿姑审视她,黑魆魆的眼倏然一弯,指着她怀裏的书问:“你喜欢这些?”
  商昭意点头回应。
  鹿姑又说:“你想不想学,姑姑可以教你。”
  商昭意心知自己虽然学得快,但学得不够细致,彼时她不曾窥探到人心底的暗域,思索一阵就点了头。
  似乎满意于她的反应,鹿姑又笑,手撑在轮椅两侧的扶手上,用力支起了点儿身,企图平视她。
  “我教人很严格的,学不会的话,我会责罚。”
  商昭意设想了一下鹿姑凶人的模样,她不大在乎,也不怕被责备,便又接着颔首。
  “好。”鹿姑招手令她弯腰,在她俯身的时候,一只发冷的手覆在她面庞上,像对待什么无关紧要的玩意一般,那只手轻拍了两下。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但商昭意不予理会,神色丁点不变。
  “明天我带你上各家走走,回来我再替你看魂。”鹿姑收回手,推着轮椅转身,“要知道想学好这一行,光看命局可不够,让我看看你的魂。”
  是在翌日正午,商昭意在一片蝉鸣中见到了尹槐序。
  就好像蛮荒之地破开一道口子,她得以瞻望到远山与海,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板正秀逸的人。
  年幼的她不知道心下异样的摇荡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胸口被涟漪一拂,荒原便湿腻腻的,滋生出隐秘潮润的情窦,变得生机盎然。
  那只被镂空的无脚木鸟,一时被填得满满当当,似乎有了落脚点。
  只是荒蛮之地的这道弱小口子,没敞开多久就被阴霾笼罩,鹿姑携来的黑云笼罩着她,让她透不过气。
  正如先前说的那样,拜访完其他五家后,鹿姑回去就为她看了魂。
  看魂并非易事,得在毫无干扰的静谧之地,以哄睡的方式引出她的神魂,鹿姑才能看个齐全。
  她没有睡着,清醒地听到自己用另一个腔调与鹿姑攀谈,她大惑不解,没等来鹿姑的一句好或不好,只听到鹿姑哑着嗓痴癫地笑。
  后来她才知道,她生来就比别人多一魂,正因如此,双亲将她送至国外,不想她某天走岔了道,非疯即痴。
  岂料,她还是回来了,还在接下来的每一日裏,被鹿姑严苛到类似于折磨地对待着。
  鹿姑严苛得不像责罚,更像是为了抒洩心底的恶欲。
  商昭意只稍答错一个字,就会被鹿姑关在逼仄无光的房间,连水都喝不上一滴。
  饥饿,干渴,还有困倦欲睡时的每一声呵叱,都在蚕食着她的心志。
  黑暗中,她越痛苦不安,潜藏在深处的那片魂就越活跃。
  渐渐的,她能听到那片魂的附耳低语,一句接一句,喋喋不休。
  “睡呀,换我替你睁眼,你不敢做的事,由我来做。”
  “烦她是不是?我也烦她。”
  “换作是我,我早杀了她,我才不忍。”
  那些怨毒的低语声声入耳,商昭意如何敢睡,就怕刚闭上眼,就要被完全取替。
  这多出来的一魂既是她,又不是她,像怨灵一样缠着她。
  后来的一段时日,其他几家知晓她不曾学过异术,不想商家的血脉就此荒废,便让鹿姑将她送到各家,挨家挨户地学。
  这么看来,她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商昭意又见了尹槐序几次,尹争辉教她的时候,尹槐序也在。
  翠竹一样言芳行洁的人,明明小她几个月,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端端正正。
  她悟性虽然高,底子比不上尹槐序,在尹争辉施教的时候,好几次还得靠尹槐序提点,她才答得上尹争辉的提问。
  尹家就像一个小小的学堂,小小学堂裏端坐着年幼的她与尹槐序。
  有天鹿姑有事离开碧原市,又忘了安排人去尹家接她,学完后,她没等来接送的车,只等到一场暴雨。
  尹争辉自然劝她留宿,只是那几天尹家恰好来了客人,收拾过的客房都住了人,剩下几间堆满杂物的,还许久不曾打扫过。
  商昭意本想着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尹争辉哪裏肯,挥挥手让尹槐序说服她。
  于是猫一样的人远远看她,好像在审度危险与否,过会才慢腾腾走近,改而变回竹子的模样,清雅而安静地立在沙发边。
  尹槐序说:“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挤挤。”
  那时两人年纪小,身量没完全长开,再窄的床铺躺下也嫌大。
  夜裏商昭意嗅见一股香味,那是尹槐序点在床头的安神香。
  香是半夜起来点的,事因她睡时翻来覆去,尹槐序以为她认床失眠,便不作声地爬起来翻出香和火柴。
  嚓的一声。
  火光遂又被吹灭。
  其实商昭意不是认床,是心底的那个声音太吵闹,扰得她难以入睡。
  耳边,尹槐序用极轻的声音问:“你还醒着吗?”
  “嗯。”商昭意应声。
  “想回去?”尹槐序又问。
  “不是,是心裏烦。”商昭意如实回答。
  一问一答后,尹槐序用猫般的声音,轻飘飘地吟诵静心咒,以助商昭意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