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02
  尹槐序其实已经有些恍惚,驱散鬼气本就不易,身处此地还得被头顶上的福言沉沉压制,要不是她魂魄齐全,怕是早就散了。
  她止不住哆嗦,却不急着离开,反而走到石壁前,将手覆到那些名姓上。
  尹熹和名字的边缘是钝的, 和她一般冰冷, 生辰也一如她的生辰, 和往时庆贺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从尹争辉往后, 尹家每个人都过了假的生日, 有些差个一两天, 有的差了半月不止,总归都和石壁上的不一样。
  尹槐序想起来了, 尹熹和临产前的确出了一趟国,因为尹争辉曾告诉她, 她不是在碧原市出世的,甚至不是在国内。
  也许尹家的所有后辈都不清楚自己真实的生辰, 唯有进洞者及关系紧密的血亲才知道。
  如此遮遮掩掩, 怕就是为了避免今时的祸难。
  可惜避无可避,避得一难,避不得另一难。
  尹熹和之死绝对是歹人所为, 不出意外就是鹿姑。
  鹿姑只算到她需要的那个魂出在尹家, 却因为尹家生辰错乱, 而难以对应到具体的人。
  正因如此,鹿姑才执意要进通岩天窗,她不怕错杀,只怕耗费时间,将人杀绝了也找不到她想要的魂。
  鹿姑想要的魂,是能与商昭意相合相生的。
  二者好比完全吻合的两块拼图,另外半边能彻彻底底融入商昭意,填补她灵魂的缺漏,还能防刑冲克害。
  尹槐序记得路思巧的生辰,思巧和商昭意不同,思巧的生辰完完全全克她。
  鹿姑就连取她性命,都是沉心谋虑过的,想来邮轮上的那只水鬼,也百分之百克她。
  耳畔冷不丁铿锵一声,好像有人在她的天灵盖上,敲了一记铜锣。
  她陡然仰头,凝视起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诅誓,这些诅誓胜似尹家符文,刻痕像游鱼般倏尔分散,再一笔笔整合成新的图案。
  看来福言不止是诅誓,其后还有另一面,这多半是尹家老祖的主意。
  那些刻痕游离开来,又重新凝聚,变成了挨挨挤挤的六张脸,六张脸目不转睛地俯视洞中鬼魂。
  这六张人面,像刀斧劈凿出来的,每一笔都锋锐无比,神色也鲜活惊人。
  有温婉端庄者,有面容乖僻邪谬的,也有看似爽朗大方的,六位各不相同,各有特点。
  尹槐序头晕目眩,总觉得那六双眼裏藏有暗光,若非如此,他们的神色又怎会如此骇人。
  一股威压沉甸甸落下,犹如霹雳列缺,其中蕴藏无穷罡力。
  她用尽全力掠了出去,当即明白,原来六家先祖将自己的一魂割了出来,并镇在此地供养诅誓。
  有阵法在,神魂得以不散,诅誓也能经久不衰,石火不熄。
  这样的禁术,尹槐序只在古书裏看到过一两句佶屈聱牙的描述,说是能固守魂元,却也能让人永世不入轮回,灵知泯灭,最后与木石无异。
  她翻遍所有旧籍,也找不到禁术的施展方法,多半是被先人销毁了。
  此事要是被鹿姑知道,怕是整个石窟都会被炸毁,她定会想尽办法,将六家先祖的一魂也偷了去。
  怪不得六家祭祖,不光要进断斧沟,还要选出几人进到天窗裏面,原来先祖当真“目视”着此地。
  只是六家多年口口相传,半遮半瞒,只留下个先祖们会在天上俯看天窗的传言。
  ……
  灰石般龟裂的魂体,紧贴着石壁穿过缚鬼咒,一团乌黑的鬼影被吐了出来,重新被束缚在通道内。
  尹槐序直奔天窗口,无声无息地冒出水面。
  岸上空无一人,鞋印乱腾腾地迭在一起,然后四散奔逃,让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追。
  地上散落了一些东西,有烧焦的符纸,有碎裂的红玉法铃和断成数节的红绳。
  就连商昭意和许落月的面镜与气瓶,也随地丢在了地上。
  马凤三人的登山包整整齐齐地靠在石头边,拉链是打开的,她们匆匆忙忙地拿了东西,没来得及带上包就跑了。
  来的如果是虫蛇猛兽,完全没必要动用符纸和法铃,想来不是。
  放眼望去,不光活人不见了,连周青椰也不知所踪,深谷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死魂味,味道极其浓重。
  尹槐序生怕马凤三人出事,几经思索,干脆循着西南方去,如果她们三个没有忘记商昭意的叮嘱,想来必会往西南方逃命。
  就在追寻三人足迹的路上,她隐约瞧见石隙边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了无生息,血将黄泥都染红了,明显是……
  失血过多去世的。
  观其衣着,不像马凤三人,也不是商昭意和许落月,倒像是误闯深谷的山民。
  她上前察看,不料山隙中也有山民,那人软趴趴地挂在藤条上,显然也没气了。
  挂在藤条上的人腰腹满是伤痕,大概是利器划伤,根本不是野兽抓咬留下的。
  尹槐序怔住,靠近时看到尸体的眼裏有红丝游动,那细丝钻出瞳仁,沿着尸体苍白的面庞爬动,转瞬就钻进了泥裏。
  是虫降!
  翁家的虫降与沙家的蛊术渊源颇深,只是沙家走出了养瓮的路子,擅长操控死躯,而翁家的虫降用以迷惑活人心志。
  难不成翁家也和鹿姑为盟了?
  可是翁家残害村民是何故!
  尹槐序本就心境不稳,神魂恍惚,这一气急,理智更是摇摇欲坠。
  山谷中忽地传来一阵轰鸣,似是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索性不再追踪三人的足印,扭头就奔着声源处去。
  一路过去尸体多如牛毛,死状不一,有的竟还被野兽啃食。
  她倏然穿过进食的野兽,惊得走兽鼠窜狼奔。
  这些尸体边上,无一例外都没有魂魄。
  按理说刚死之人,魂魄是会逗留在原处的,怎么会没有呢。
  尹槐序心觉古怪,随即心底大骇,那股死魂味如此浓郁刺鼻,莫非所有的亡魂都聚在了一块?
  而那气味最为浓重之地,和声音传来处,恰恰是一个方向。
  火符烧尽,飞烟远逝。
  参天巨树疯魔般摇曳,乱叶撒落,状若倾盆大雨。
  垒高的鬼影在绿树间穿梭,三两个魂缚在一块作手脚,又三两个缚在一块当腰,一串鬼首别在腰间嘶叫。
  鬼魂就这么层层迭高,垒成了巨物。
  鬼气冲天,林中阴风嚎啕,那硕大鬼物忽然异变,拧成了蜈蚣的模样。
  比蜈蚣骇人多了,它的每一条“腿”上都顶着一个鬼首,每个环节都由两个鬼魂构成。
  位于最上端充当口器的那个脑袋,忽地张开嘴,口中溢出藤蔓般的发丝。
  明明都是才死去不久的魂魄,就这片刻之间,竟都成了囊蝓,且还是被捆缚在一块的囊蝓。
  许落月抖落手上火符的余烬,拖着被鬼抓出黑痕的腿,躲在树后咬破手指,将血点在一块碎石上。
  商昭意却不为所动地站在囊蝓下方,她只听见风声,看不见鬼物。
  那从囊蝓口器裏吐出来的黑发,一簇足有臂膀粗。
  黑发缠上商昭意的脖颈和腰际,硬生生将她提至半空。
  商昭意吃痛地悬在空中,竟不挣扎,那苍白又不动弹的模样,跟死人一样。
  许落月回头望了一眼,身当即凉了半截,她抖着手继续捡起石头,在碎石上粗略地画下符文。
  如果商昭意没了,就该轮到她了,她不想死在这裏。
  下一秒,她看到商昭意好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火,身上冒出煞气满满的黑烟,那黑烟沿着藤条般的发丝,缓缓钻到囊蝓的口器中。
  许落月又怔住了,她单知道商昭意不是人,却没想到,商昭意连囊蝓也不怕。
  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埋头又挑了几块形状好些的碎石。
  石头得好,才能撑得住场子,她不想理会那份协议了,就算石阵会把商昭意也一并困住,她也绝不停手。
  反正她与商昭意的协议,不过是顺手,她和鹿姑的约定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黑烟冲进囊蝓口中,被缚在最上端的鬼魂腹部鼓胀,随着它往前一倾,更多的发丝从嘴裏涌出,黑瀑般湿黏黏地垂到地上。
  而那缠在商昭意身上的两绺发,顺势也松开了,商昭意重重坠地,捂着脖颈咳嗽不停。
  不过她身上的黑烟还未收回,还在不断地挤到囊蝓腹中。
  囊蝓甩动躯干,遍地尘沙飞扬,乱石迸溅。
  它险遭瓦解,百足缩成一团,数十个鬼首咬向商昭意的黑烟,连带着那个充当口器的魂魄,也被啃个正着。
  囊蝓自相残杀一般,将那个魂吃得精光。
  好在商昭意收得及时,避过了一劫。
  蜷起的囊蝓猛朝商昭意甩去,蛇般将她卷在其中,力度之大,足以将商昭意的肋骨压断。
  数不清的鬼首同时朝商昭意逼近,数十张嘴一动,牙齿齐刷刷地响。
  喀喀喀喀。
  尹槐序惊慌失措,匆促上前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