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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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68
树后,许落月被飞迸的石子溅着,痛得像挨了一记闷棍。
她在树下用手刨土,把其中一枚沾血的石子埋了进去。
埋完这枚,她急急将其余石子揣在身上,四肢伏地,慢慢地爬向另一处。
在爬的时候,她余光瞥见暗处有鬼影骤现,那鬼影举着猫般覆满短绒的手臂,将蜈蚣拦腰撕断了。
像人,又像猫。
周身皮肤石化般龟裂,就连覆在臂膀上的短绒,也像是雕琢而得的。
那张灰白的面孔像极了手法粗拙的石雕,只能依稀辨认出五官所在,半边脸毛毛躁躁,生出了和手臂上一样的绒毛。
大抵因为周身黯淡粗粝,身形显得瘦嶙嶙的,过于板正的背后垂着一根长而尖削的尾巴。
许落月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有一瞬联想到了那只猫。
她不敢多想,赶紧在另一棵树后刨坑,将怀裏的石头埋了进去。
这硕大的囊蝓本就是数个鬼魂垒砌而成的,被撕开也无甚影响。
它松开商昭意倏然爬远,一个鬼首没了,便将新的鬼首送上去填补空缺。
尹槐序的视野只剩一半,还有一半已蒙松烟。
她多动用一分鬼力,视野就要多暗上一分,神思愈发迷离惝恍。
身后有鬼气漫近,其冰火相融,一下就表明了身份。
是商昭意。
商昭意看不见,连是什么东西帮的自己也不知道,一时也难分清敌友。
尹槐序冷不防被裹个严实,仿佛被拖进火场,浑身都要变作燎浆。
这拥过来的黑烟,很突然地滞了一下。
商昭意有一瞬是昏懵的,她颤着声说:“许老板,你看到了吗。”
刨坑刨得十指疼痛难忍的人,忽然被喊到名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问:“什么?”
“猫。”商昭意的火烟拥得愈发严丝合缝,生怕这一缕鬼气忽然遁逃。
许落月飞快瞥过去一眼,又飞快敛了目光,如果整群囊蝓算一只鬼,加上商昭意和这刚来的,场中得有三只鬼。
都是鬼,独独她尚存生息,她当然得活。
她低头将石头埋在极深的地方,心急如火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不像人魂。”
尹槐序近乎失神,炽火快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商昭意松开了她。
商昭意的鬼烟骤然荡开,恰恰避过了尹槐序,以席卷八荒之势扑向囊蝓,鬼气震荡开来。
霎时半个山谷都在震动,震颤声恰似饕餮嗥叫。
许落月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了,活躯被鬼气一穿,胃酸涌上喉头。
她扶着树干呕,饿了一日,腹中什么都没有,惊道:“你也要杀人?!”
哪知,商昭意根本不看她。
商昭意想看的人看不着,所以那双郁沉沉的眼只是虚虚盯着面前某一处。
许落月心跳如雷,加快速度刨坑,泥土溅到嘴裏也不管,仓促地将石头一一埋下。
黑烟裹住囊蝓的手脚与鬼首,岂料将鬼魂缚在一起的咒术倏然断裂。
数十个鬼魂像撒落的黄豆,撒开了,也散远了,速度快如击电奔星。
许落月的阵还没有布好,她呆住了,如今一个囊蝓分成数十个,她还能往哪逃?
这下商昭意怕是得将自己也分成数十份,才能逮得住全部囊蝓。
是数十份,而不是一个两个,再厉害的大鬼也未必做得到。
她不指望商昭意了,赶紧踉跄着跑开,身形陡然顿在原地,脖颈后仰着,魂魄被扯出了躯壳一厘。
有囊蝓追上她,扭拽她的魂魄!
商昭意也愣住了,她无法将黑烟织成天罗地网,将整个断斧沟都纳入网中。
就这电光火石之间,所有囊蝓都被禁锢在原地。
那石灰色的鬼影虚飘飘垂地,身后展出数十根尖削细长的尾,迤迤逦逦地伸向远处,困住了所有囊蝓。
数不清的尾纵横交错,织出了偌大一片网。
不知道为什么,许落月竟从那粗粝灰暗的眼裏,看出了一丝空惘惘的情绪。
尹槐序的魂魄彻底异化了,最后一丝理智濒临崩塌。
她能做的事情已然不多。
第73章
夜色幽悄, 高树眇眇。
深谷有一秒静得蹊跷,无形无色的鬼气遽然荡开。
囊蝓通通被禁锢住了, 商昭意也不好受。
冰冷的压迫感像湿淋淋的布,死死罩在她头上,她呼吸受阻,肺部剧烈抽搐。
许落月倒是脱离了囊蝓的钳制,却也同样痛苦,似已濒死。
那伸出数十条长尾的鬼魂坐在地上,身上龟裂的石灰色,正一点点地剥落。
好像斑驳掉渣的白墙, 真容徐徐展露。
露出来的左半张脸虽还泛着死物的灰白, 却比先前精细了许多, 不像粗拙的石雕像了。
这半边脸未覆绒毛, 神色空惘惘的, 姿态端正静穆, 不似狞恶之物,倒像是荒郊野岭裏, 被古人杜撰出来的废弃神祇。
许落月趴在地上,艰难地瞥去一眼, 一眼骇目惊心。
她如何也想不到,这鬼长了一张尹槐序的脸。
竟然是尹槐序!
难怪商昭意一反常态, 容许鬼魂近身, 她先前就觉得不可思议。
一息死寂过后,被禁锢的囊蝓们挣扎攒动,蛛网般交织的长尾被它们胡乱拉拽, 一下就乱成了一团。
商昭意就夹在猫尾间, 不禁被绞缠个正着, 身骨差点被勒折。
痛归痛,但体躯的痛远比不过心上的。
其实她已经感觉到了,将众鬼束缚住的槐序已经沉沦,也成了不通人性的囊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难道是在天窗裏面。
趁着一众囊蝓难以逃脱,她释出黑烟,朝囊蝓盖去。
这是槐序为她营造的机会,她得抓牢。
就算难以呼吸,力气所剩不多,也得死死抓住。
想来没错,肯定是在天窗裏面!
商昭意确定无疑,槐序不可能无端端变成半人半猫的姿态,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她肯定是在天窗裏,找回了丢失的魄。
魄如此之近,槐序早该有所感应,却不和她说。
还躲着她。
一切疑点被串在了一起,暗中抛索,丝丝入扣。
鹿姑得沙家和许落月相助,轻易就掌握了她的行踪,甚至知道两鬼与她同行,共赴断斧沟。
所以鹿姑早早便设下陷阱,想诱槐序进洞整合魂魄,又想诱她在洞中吃下槐序。
洞裏除了六家的籍谱外,并非什么也没有。
是槐序抽丁拔楔,替她解决了前难。
商昭意分出鬼烟,裹住山民化成的囊蝓,将那些魂魄的鬼气,逐丝逐毫地汲入自身。
被蚕食的魂魄渐渐脱去怪异之态,双眸逐渐清明,恍然惊觉自己成了鬼魂,不由痛哭流涕。
她体力不支,故而吃得很慢,这裏有数十只鬼,一时半会肯定吃不完。
多咽一口鬼气,她的面色就更加苍白,整个身游魂似的晃悠不停。
但她不能停下,槐序必已支撑不住,她得吃得再快些,吃干净些。
如果能看见就好了,她不怕槐序变得陌生,只怕自己目中空空,连泡影都没有。
黑烟在山民间穿梭,先将跑远的那些解救于混沌之中,再啃噬近处的。
看似是饕口馋舌,恶鬼行径,其实并非。
多年来,鹿姑总想让她将鬼魂囫囵吞下,最好一缕都不剩。
她偏不照做,还吃一半留一半。
最初的抗拒早在苦痛中消磨殆尽,一部分有赖于她后来的一个转念——
她为什么不将体内这只鬼,炼制成自己的刃?
鹿姑想利用她,她虽不清楚缘由,但只要手裏的刃足够锋利,何愁反抗不了?
不远处,许落月吃力地刨土,埋下了最后一块石头,阵成了。
这阵不一定困得住囊蝓,却能替她挡上至少三下。
她没力气了,扶着树起身,腿上的鬼气好像洇进了肌理,那一块连血管都泛黑。
阵内那面容胜似尹槐序的囊蝓还是一动不动,力气倒是没变,数不清的猫尾还紧紧缠在山民身上。
那半边脸实在是太像尹槐序了,许落月看得毛骨悚然,转身继续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走。
她才走几步,耳边又一声鬼唳,吓得她慌忙转头望过去。
村民化成的囊蝓已变回本来面目,就连那个充当口器被啃啮消失的魂,也从别的魂魄身上,一点点剥脱下来。
黑烟萦绕指引,将之重新拼凑成斑驳的人形。
可惜还是迟了,变成囊蝓的鬼魂是不通人情的,这魂不够齐全,有一些部分已经变成同伴的养分。
白蒙蒙一片鬼影恓恓遑遑地看着彼此,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被卷在身上的猫尾甩到百米之外。
随之又是一声凄哀长吟。
数不尽的长尾歘一下聚回尹槐序身侧,绒尾微微曳动,恰似海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