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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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44
不过商昭意并不声张,还硬装出一副温顺有礼的样子,躬身说:“熹和姑姑。”
尹熹和也有些讶异,没想到商昭意在,有些责怪地对尹争辉说:“你怎么没跟我说,我没给小孩准备礼物。”
尹争辉嘆一声:“没来。”
商家没人过来。
尹熹和敛了神色,招手让商昭意靠近,温声:“姑姑下次给你把礼物补上,好不好?”
商昭意说:“谢谢姑姑。”
一起上过几天课,尹槐序和商昭意却还不算太熟,有时尹争辉布置的课业需要讨论,两人便能聊上两句,除此之外极少交谈。
尹槐序多看了商昭意一眼,那人定定站在沙发边,也不坐下,跟石头雕成的一样。
沉甸甸的,搬不动。
还是尹熹和招呼商昭意坐下,商昭意才规规矩矩地坐在边上。
尹熹和一边切月饼,一边对尹争辉讲山庄的事,她讲得前仰后合,尹争辉则微微扬起唇角。
那双灰白的眼弯着的,虽然没有神采,却看得出是在笑。
尹熹和说:“槐序,给昭意拿月饼呀。”
尹槐序便将切好的月饼放到盘中,每个口味都给商昭意夹了一块。
商昭意此前在海外,压根不过中秋,所以也没怎么吃过月饼。她盯了那叉子好一阵,才将月饼插起放到嘴裏咀嚼。
吃得谨慎小心,似乎生怕有人下毒害她。
她咽下去,人纹丝不动地定在那儿,也不说好吃还是不好吃。
过会儿,寂寂眼底沾上冷暖,好像冰河被凿出水花。
尹熹和有许多话想对尹争辉说,摆摆手令小孩上楼休息:“上去洗漱吧,睡晚了容易长不高,以后矮了可别赖我。”
尹槐序起身上楼,商昭意跟在她后面。
“叫人收拾客房了吗?”尹熹和问。
“没。”尹争辉淡声,“和槐序住一起不就行了,昭意又不是常常留宿,上次两个小孩就是挤在一块睡的。”
尹熹和想想也是,便继续兴高采烈地说起自己的事。
两人上楼,一前一后地进了房间。
商昭意重新刷了一遍牙,尹槐序则拿着浴巾踏进浴室,彼此间没有交流。
尹槐序其实有些不自在,不过她的不自在不是因为自己卧室裏有“外人”在,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要和商昭意说些什么。
她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到商昭意坐在桌前看书,便顿住脚步,忽然问:“你知道商倚晴吗。”
商昭意回头:“我不知道。”
尹槐序不问了,擦干头发就走到边上,打开吹风筒轰隆隆地吹。
她的目光微微往后瞥,发现商昭意在看她。
那黪黪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人,让她越发不自在。
她吹干头发,把吹风筒挂到墙上,转身时想问商昭意是不是要睡了,没想到商昭意先出了声。
商昭意问:“你想知道?”
尹槐序懵了一秒,然后才反应过来,犹犹豫豫地点了一下头。
商昭意直接踏出房门,这姿态明摆着是要下楼问人。
尹槐序虽然想知道,却不敢问尹争辉,她对尹争辉敬畏大过尊爱,一时间心跳如鼓,忙不迭跑上前将商昭意拉住。
冰冷的手腕被她抓个正着,商昭意停步。
纸扎一样单薄苍白的人,骨头却是又硬又韧的。
尹槐序狂跳的心慢慢缓了下来,摇头说:“不用问。”
“是我问,不是你问。”商昭意轻拍她手腕令她松手,随之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尹槐序留在楼上,抓着栏杆往下看,看到商昭意走到尹争辉和尹熹和边上,问起商倚晴的事。
有些远了,听不清楚。
她思来想去,要不是她,商昭意也不会下楼询问此事,便走下去跟商昭意并排站着。
尹争辉见她下来,话音微作停顿,接着对商昭意说:“简而言之,她是你的姑奶奶,她最后一次下天窗的时候失事了,我想救她,没能救得回来。”
尹熹和大概知道内情,一下就不笑了,起身说:“我送你们上楼,夜深该睡了。”
尹槐序和商昭意回到卧室,在尹熹和的注视下,上床盖好被子躺好。
“晚安。”尹熹和关了灯,将门也关上了。
黑暗中,尹槐序听见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边上那人侧过身来,气息轻悠悠地落在她耳畔。
“你听到了吗。”商昭意的语气无甚起伏,“商倚晴去世了,她生前是奶奶好友,曾经和奶奶一起进过几次天窗。”
尹槐序刚才只听到了一个结尾,不过也够了,嗯了一声说:“谢谢。”
商昭意屈起腿,膝盖轻轻刮到尹槐序,无意间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好凉的体温,尹槐序屏息不动。
边上的人忽然一句:“不用谢我,你能再念一次静心咒吗,像上次那样。”
原来是要交换的,只是这交换条件未免也太简单了。
尹槐序坐起身,摸黑拉开了床边的抽屉,像上次那样点了一炷安神的熏香。
熏香竖在香臺上,香身隐于夜色中,那微弱的火光像是悬在半空。
尹槐序重新躺下,也如商昭意那般侧身,轻声诵起了静心咒。
……
夜色中,那点微弱的火光烧得越来越旺,还如涨潮般越靠越近,将视野完全占据。
隔着薄薄的眼皮,尹槐序似乎看到了一片火海。
她蓦地惊醒,眼前窗明几净,屋外丽日当空,哪有什么滔天火海。
她……
活了?
没活,她看到自己一双近乎透明的手,便知道自己还是鬼魂的姿态,所幸已非囊蝓。
睡梦中她无暇压制煤煤的魄,那因为受寒而越发焦黑的猫尾,晃悠着卷在腰间。
她看见那条尾巴,不禁有些难堪。
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沧桑而沉稳,坚毅且有力。
尹争辉一双灰眸染了水色:“槐序。”
第78章
一声槐序, 将梦中密云通通驱散。
尹槐序愕然转头,霎时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而因神志恢复,也得以将煤煤的魂魄压制到魂灵深处。
猫尾顿时消失,模样终于得体了少许,面上赧色逐渐淡下。
这是水湄山庄,她魂归故裏,好像漂泊无依的船,终归还是靠了岸。
可她是如何回到这裏的,谁当了那棹桨的人?
眸光一抬, 她看到了自童年起, 一直像高山般伫立在她心上的尹争辉, 也看见了尹争辉手裏的符。
那张符她画得其实不算满意, 猫爪所画, 终归不够细致, 好在符效并未因此削减。
符上沾了血色,显然是商昭意描过一遍, 重新唤起符力,将她纳到了符中。
商昭意便是那棹桨的人。
难怪在梦裏时, 她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一粒被捞出深海的砂,猝然落进了一处静谧洞天。
洞天即是符内天地。
她还以为商昭意帮不了她了, 在失神前夕, 她拼尽全力为商昭意束缚住那一众囊蝓,早不抱半分能保全自身的希望。
商昭意奄奄一息,能帮山民恢复神志就已经很不错了, 恐怕再无余力助她脱困。
她无甚怨言, 时也, 运也,命也。
只可惜了煤煤,错帮她,还错信她。
她未能践行诺言,送煤煤归家。
出乎意料,时局轰然逆转。
商昭意以身代桨,将她带到了窈窈冥冥的雾障外。
“槐序小姐!”柳赛惊诧大喊。
莫放也心花怒放,长舒一口气。
尹槐序看向尹争辉,短短一段时日,尹争辉苍老了许多。
尹争辉鬓边银白胜雪,身形消瘦,遍布褶皱的手伸了过来,探向她,灰白的眼一瞬便湿淋淋的,像大雨冲刷过的石灰石。
可是人如何摸得到鬼魂,干枯的五指穿过魂魄,摸了个空。
尹争辉指尖微凉,只能感受到一片薄寒。
“槐序,你离开了很久。”尹争辉嘆息。
在没见到槐序的魂魄前,她硬生生将自己的心浇筑成石,此刻盘石龟裂,在胸口下剧烈起伏。
她的槐序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尹槐序动也不动地站在尹争辉面前,在那只手穿过自己时,体肤余温似能熨进灵魂深处。
魂灵悸动,她好像活过来了。
她恭敬谦逊地垂眸,轻轻喊了尹争辉一声,平日再如何坚韧不拔、板正如竹,此刻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尹熹和是尹争辉的小孩,她再怎么独立要强,对尹争辉来说,也不过是更小的小孩。
尹争辉又嘆了一声,看得实在心痛。
她收拢微微颤抖的手指,说:“我试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找到你的魂魄,就像熹和当时那样。”
尹槐序当时就陪在尹争辉身边,见到过尹争辉心碎得差点疯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