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13
  她们忽然有了胆,就当是替尹槐序说话。
  “您曾经立下誓言,金盆洗手后如果破例再用玄术,就自断双臂。”莫放依旧背着身,肩颈完全僵住,没回过头。
  柳赛也颤颤巍巍,整个人抖得尤为明显。
  平日撞鬼破邪, 两人都不曾怕成这般, 此时单是尹争辉的一个举动, 就乱了她们心弦。
  商昭意也曾听说, 尹争辉当年金盆洗手, 立下了破例断臂的誓言。
  她弓着背倏然挺起, 错愕地转头看向尹争辉。
  尹争辉未将魂瓶扶起,灰白的眼像一潭死水。
  魂瓶又滚了一圈, 尹槐序全听见了,惊慌觳觫地冲向瓶塞, 想从瓶裏钻出。
  她顶不开瓶塞,便撞动瓶身, 企图引起尹争辉的注意。
  尹争辉看她一眼也好啊。
  尹争辉素来说一不二, 当年立下誓言,而今肯定不会违背,她……
  不想尹争辉断臂。
  莫放听见魂瓶滚动, 一心觉得瓶裏是尹槐序, 但也保不齐是猫在玩闹。
  她心一横, 半猜半蒙地转身,拿起魂瓶掂量出瓶中的重量,才敢扬声:“您就不怕槐序小姐伤心?”
  魂瓶被捧高,正对着尹争辉的脸。
  尹争辉寂寂的眸色终于动上一动,望着莫放手裏的魂瓶说:“我怕的东西,有太多太多,如果连小辈都救不了,怕是以后都担不起小辈的一个注视,也枉活一世。”
  魂瓶剧烈晃动,差些从莫放手裏摔出去。
  莫放心跳如雷,当即又问:“此前需要画符布阵的,我和柳赛都能代劳,这次为什么不行?”
  尹争辉揉捻指腹上的血迹,方寸不乱:“我说不准昭意体内的鬼究竟有多凶,我并非不信任你们,是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冒险,我得对你们三人负责。”
  莫放与柳赛相顾失色。
  尹争辉朝红线外的空地指去,又说:“你们等会站到阵外去,在自己周围布置一道新的屏障,我担心会有外物闯入。”
  “我……”商昭意听出了尹争辉话裏的决绝,不由得起了退却的心思。
  一因尹槐序,二因尹争辉,再便是因为自己。
  槐序定已惊慌不已,而尹争辉如若因她断臂,她日后又当如何面对尹争辉?
  要不是她无力自救,又何必牵连身边人为她犯险。
  破罐子破摔的是她,踩着碎瓦鲜血横流的,却是旁人。
  她原先看尹争辉信誓旦旦,还以为解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没想到尹争辉心裏其实根本没有底。
  “我这窍如果不好解,便不解。”商昭意伸臂捞回外衣。
  尹争辉思索了良久,又将食指没到血碗中,搅拌了两下。
  她重新抬手,沾血的手指触及商昭意后颈,将方才没画完的那一笔接了下去。
  腥腻腻的血腥味从身后绕至鼻边,商昭意被尹争辉点住了后背正中,当即酸痛难忍,不得不用双臂撑住地面,哪还拿得起那件衣服。
  “专心。”尹争辉聚精会神,继续画符,“当年金盆洗手,我的确立下了誓言,誓言是因倚晴而立。”
  商昭意不敢再动,随着符文一笔笔往下延伸,一股温煦绵绵的暖意渗入她的肌理,循着血液流淌,贯穿全身。
  这股暖意和鬼魂上的狱火不同,狱火烧得她彻夜难眠,从魂到身苦痛难忍,这股暖意却像清流,能冲散热炎,涤荡疼痛。
  “前提是人不犯我。”尹争辉冷声。
  “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我主动冒犯,便以断臂为偿。但人若犯我,就别怪我破例出手,如此,断的只会是他们的手臂!”
  铿锵有力的话音定住了莫放和柳赛的心神,魂瓶也倏然静下。
  “你们到法阵外,布好藏身咒和驱鬼屏障,护好两只魂瓶。”尹争辉将身边的另一只魂瓶也交了出去。
  两人不作声地退到三圈红线外,在机关石门前,伏地画下藏身咒,将自己圈在其中。
  尹争辉画了很久,画满了商昭意的整个背。
  殷红符文盖住了刺青,翩跹欲飞的蝴蝶隐在其下。
  “抬臂。”尹争辉说。
  商昭意顺从地抬起双臂,手臂裏外两侧也被画上符文。
  鲜血很快在身上干涸,就好像遍身长满了密匝匝的痂,转身时牵扯到皮肉,难以忽略其存在。
  尹争辉接着又在商昭意的面部、脖颈和胸口上画符,符文隔着皮囊,镇住了她的魂魄。
  符成后,商昭意神清气爽,她竟好像觉察不到那抹鬼魂的存在了。
  尹争辉放下手,淡声诵咒,五指并在一块,轻碰碗中鲜血。
  每诵完一句,她就要抬手将指尖上的血甩到商昭意的面庞上。
  商昭意紧闭双眼,血珠沿着面颊淌下,神魂似乎游离到了四海之外。
  通身飘飘然,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尹争辉弯腰在纸上画符,画好便将符纸烧入碗中,随后搓好了一根棉绳,棉绳浸入符水,绳身骤黑。
  她捏紧棉绳一头,将之悬到商昭意的颅顶上方,随着手缓慢下沉,红绳末端徐徐触及商昭意的头发。
  一滴符水缀在棉绳末端,要落不落。
  在尹争辉又念完一句咒文的瞬间,符水从棉绳上滴落,当即打湿商昭意的发根。
  商昭意魂轻如燕,轻得几近穿云,一道尖锐的痛刺入颅顶,将她拉回世间。
  封住的魂窍像堵死的山门,被洪流撞开。
  霎那间相邻的两处窍得以贯通,就好像勒在身上的压脉带被一刀剪开,两窍间麻木的一隅恰若苏生。
  而随着那一窍松解,骇人的鬼力冲荡开来,震得她躯壳打抖。
  商昭意晃了晃,又有种莫名的抽离感,她的意识被大力挤压,跟进了碎纸机一样。
  有一瞬,她以为自己回到了鹤山医院,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与那抹魂互相较劲。
  只不过那时无人帮她,此刻有尹争辉在旁。
  “昭意,切记定住心神。”尹争辉说。
  商昭意企图定神,但思绪还是飞远了。
  她还记得,那时在鹤山医院,鹿姑在病区的护栏外看她,阴恻恻地露出笑,好像要给她喂饭,打开了一个食盒。
  护士路过,想提醒家属不要喂食,看到食盒裏空无一物,便诧异地走开了。
  盒中并非空无一物,实则藏了一只火烟裹身的鬼魂。
  当时那抹魂吞吃孤魂无数,却还是略显孱弱,毕竟它和其它鬼怪不同,它只是商昭意魂魄的一部分,不齐全,格外单薄。
  鬼魂扑入躯壳,商昭意未觉得有多痛,顶多像被百根针扎了一遍。
  此时这只鬼被饲养多年,已不像昔时那么单薄,其身上鬼气胜似刀斧,似乎能将躯壳内的其它魂魄劈个稀碎。
  商昭意差点撑不住身,一股力拢向她的肩,掰直了她的背。
  尹争辉的话音近在耳畔:“默念静心咒,千万不能被它影响。”
  静心咒不难,商昭意早就烂熟于心,甚至还能倒背如流。
  倒不是对咒经本身有多喜欢,有多依赖,而是因为槐序曾在她枕边轻念此咒,助她入眠。
  从那之后,她每每心乱,都会在心裏设想槐序的声音,用那个声音为自己吟诵咒文。
  夜,便也没那么长了。
  商昭意苍白的唇无声翕动,两片肩胛骨微微颤抖,背上赤红的符文也跟着起伏不定。
  尹争辉继续解窍,还有多个窍尚未解开,她垂头接着搓起棉绳。
  画符,烧灰,沾符水……
  又解得一窍,商昭意魂魄畅通的同时,免不了要被强劲的鬼力洞穿神志。
  幸有静心咒,静心咒能壮大自身神魂,为她争到些许喘息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自外冲向石门,冻骨的鬼气钻入门缝。
  黑黪黪的鬼手从石门上下左右的窄隙间穿出,细条条的,如橡皮泥般,拉得极长。
  一簇簇的鬼手开成了花,不断挥动。
  有藏身咒在,鬼手察觉不到莫放和柳赛的存在,冷不丁撞上结界,被烫个正着。
  “囊蝓!”柳赛惊道。
  尹争辉察觉到了,冷冷吩咐:“不要出去。”
  莫放和柳赛只好站在原地,看着鬼手贴着石室顶部不断伸长,绕开了她们二人所在的屏障。
  上百根鬼手,看似有数十近百只鬼,偏它只有一道鬼息。
  一道鬼息即是一只鬼,可不就是囊蝓异变而成的。
  这只鬼显然是冲着商昭意来的,它企图从天花板上垂落,蜿蜒的手臂像足了树上垂落的榕树须,挨挨挤挤一大片。
  莫放寒毛直竖,随之双眼瞪直。
  数不胜数的手掌同时张开,掌心无一例外,都长了两排锯牙,啃得屏障近碎。
  咔咔咔的啃咬声近在头顶,尹争辉神色未变,还在给商昭意解窍。
  莫放皱起眉头,心想不好,如果再来两只囊蝓,屏障肯定支撑不住。
  她违背尹争辉命令,取出红绳踏出符阵,将门上鬼手束在一块,回头对柳赛道:“愣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