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02
  柳赛跟着动身,取出一把刀割向自己的掌心,令刀刃沾上她的血,直接削断了束在一起的那簇鬼手。
  掉下来的鬼手化作黑烟,嚎啕着钻出石门缝隙,门边余下的断臂好像并在一起的铜芯截面。
  不料切口处又长出手来,莫放冷不丁被抓伤腰腹,鬼气一下就渗进皮肤。
  她侧身躲开,额汗流到肩窝上,抖着手取出之前准备好的符水,洗掉腰上鬼气。
  柳赛趁鬼手还没完全恢复,用符纸将之逼退,并贴符封住门缝。
  可囊蝓哪是好挡的,符纸从中间撕裂,数不尽的灰黑手指在石缝间抠抓,鬼气又一点点往石室裏渗。
  尹争辉抓了一把染了朱砂的糯米,苍老的手背上青筋隆起,随着五指一张,糯米恰若天星,袭向石门。
  看似是以卵击石,但如果力大无穷,速度又足够快呢?
  但见红糯米砰地钉向石门,半埋进石裏。
  如果用笔串连,定会发现,糯米井然有序,能连成咒文之形!
  “小小囊蝓,可笑。”尹争辉沉稳道。
  第83章
  石门后的囊蝓翻滚啸叫, 数不尽的手从胸腹、后背和颅顶伸出,身上没有一处空余。
  手掌上的锯牙不约而同地张开, 百道喊声同时传出。
  尤为刺耳!
  它的魂体被罡气洞穿,留下了多处赤红的眼孔,哪能不痛。
  可囊蝓已经是鬼,又怎么会流血,这几处眼孔如此之红,是因为糯米沾过朱砂。
  而因为朱砂,几处孔洞均无法愈合,只能大喇喇地敞着。
  囊蝓鬼魂破损, 嘶叫着扭身欲走, 偏偏有一道无形之力促使它撞向石门。
  这一撞, 它反将自己撞得两眼昏黑, 差点变成一滩黑水。
  石门轰隆作响, 摇摇欲坠。
  伴随着尖利叫声, 人在石室内,耳膜近破。
  外敌未攘, 石室裏也闹起鬼来了。
  有股寒烫混杂的鬼气冲开隘口,从商昭意体内涌出, 若非其色墨黑,还看不出它是鬼气。
  莫放和柳赛匆忙转身, 惊骇于商昭意体内鬼气之浓, 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走么,外面有囊蝓等着她们,不走, 怕是要死无全尸。
  两人看向尹争辉, 想等尹争辉发话。
  没想到尹争辉处变不惊, 压根没将这游墨般的鬼气放在眼裏,继续解窍。
  随着她再解开一处魂窍,那从商昭意体内奔出的鬼气越发强盛,其裹含的鬼力,胜似惊涛怒浪。
  鬼气搅得风动,激出一声呜鸣。
  霎时间,石门外的囊蝓静若消亡。
  有那么一息,尹争辉觉得她呼吸骤停,血液也跟着停止流动了。
  心脏被沉重地压了一下,喉头已涌上一点腥甜。
  莫放和柳赛也顿在原地,连眼珠子也没眨,好似灵魂出窍,要见太奶去了。
  下一秒,尹争辉汗涔涔地从碗裏拈出一粒糯米。
  她盯紧压在三圈红绳上方的木牌,手腕一旋,便将糯米掷了出去。
  其中一枚木牌被击中,裹着木牌的黄符登时倒下。
  符纸无火自燃,连带着木牌也被烧了个半焦。
  “啊——”
  商昭意战栗痛叫,她体内的鬼魂也在悲鸣,这悲鸣独独她能听到。
  符纸燃完最后一个角,好像有人对她当头棒喝,她整个身沉沉往下坠,筋骨无一处不痛。
  痛得她神识清醒了一分,又能接着默诵静心咒了。
  鬼气随之收敛了少许,莫放和柳赛二人跌坐在地,只是她们才刚松下一口气,身侧石门又被外物撞动!
  隆隆声,整个石室好像快要坍塌。
  柳赛惶恐问:“这算不算腹背受敌,商小姐还认得我们吗?”
  莫放下意识看向尹争辉,却见尹争辉还是专注于解窍,她根本不在乎商昭意失神到何种程度,体内的鬼变得有多凶。
  “老太太!”柳赛以为尹争辉被魇住了。
  “还有最后三处窍。”尹争辉说完,干脆利落地又解开了一处窍。
  魂窍连通,鬼力更盛,更多的鬼气控制不住地喷吐而出。
  商昭意诵念咒文的唇陡然顿住,眸光涣散。
  她又失神了,眼前煤油灯昏黄的光被吞没,她好像掉进了一处无底洞,只眼前的鬼影是有形有色的。
  说是眼前,不如说是镜子的另一面,又或者说是水波倒影。
  她仍保持着盘腿静坐的姿势,像坐在擦拭干净的玻璃上,座下是她的影子,只是那个影子与她姿势不同,是蹲着的。
  和她相貌如出一辙的鬼影蹲在另一面,像打量地板一样,垂眼用好奇的神色端详她,唇边噙着阴冷的笑。
  商昭意想动,后知后觉自己周身都被鬼气缚住了,动弹由不得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个“自己”了,此前被鹿姑封窍,这只鬼僵苗一般,再无长进。
  反观她,她的心志越来越坚定。
  如此才能够循序渐进地将那只鬼死死压制在心底,不给它露头的机会。
  不料鬼力蓬勃壮大,死魂魂识渐强,两个意识互相搏击,她露出歹势,又被拉进了晦暗的心境当中。
  鬼影观镜一般看她,说:“好久没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商昭意问。
  “一样……”鬼影眸色一阴,似乎生出了许多诡诈的回答,“一样招笑,到处找法子折磨自己。”
  商昭意不言,她很清楚这抹魂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惯来横行无忌,说话恼人。
  鬼影笑问:“你怎么这么想不开,非要解开魂窍,你觉得解开后,你还能赢过我?”
  商昭意不想理会它,合紧双目,想静心醒神。
  鬼影伸出一根手指,画圈圈般在她心脏的位置打圈,划出数道水纹。
  每荡出一圈涟漪,商昭意的胸口就会被重创一下,痛得死去活来。
  见她不答,鬼影站起身,自顾自地走。
  惨遭鬼气约束的商昭意,被迫动起了手脚,紧随着鬼影移步。
  鬼影踏一步,她便被逼跟上一步,上下两个魂魄如影随形。
  一个单薄些,能透光,却不甚澄澈,显得浑浑浊浊。
  一个厚实些,也更干净些。
  鬼影自得其乐,垂头吃吃地笑,又说:“为什么不回答,是怕我吃了你吗?”
  商昭意状若木偶,被牵线驱使,跟着一直往前,看到远处隐约有一束光。
  “我是你,你也是我,你何必这么排斥我呢,我什么时候做过戕害自己的事?”鬼影朝那束光走去,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极为和善,和善得很是虚僞。
  “反正你想做的,我也想做,我和你的想法,从来都不是相违的。”
  此话倒也不假,鬼魂心中的所有恶念,都是商昭意心尖上曾浮现过的。
  就算只是蜻蜓掠水般,轻飘飘掠过心迹。
  商昭意不否认自己出现过的所有过激念头,但也不予认可。
  鬼影还在不停地迈向前,穿过重重雾障,朝光源处靠近。
  越近,周遭就越亮堂,似乎已脱离心境,回到现世。
  商昭意心力不济,几乎迈不出步子了,鬼气便拖着她向前。
  她看到一处庭院,庭院关不住春色,石榴花探出了黑瓦。
  她看见黑瓦与石榴花,心头狂悸,她认得这个地方,这是尹家老宅!
  是了,她初次拜访尹家的时候,刚好是石榴的末花期。
  槐序便是在那纷红骇绿的树下,吃着一碗青提冰粉。
  鬼影停步,商昭意也跟着停步。
  面前是铺满石子的曲径,沿着这条路,能走到树根下,踏进雅韵深深的尹家老宅。
  “你想解窍,那就解,不过,我能置死地而后生,再睁眼的时候今非昔比,你猜你能不能?”鬼影说话的调子拉得极长,“我们的魂魄不是缺了个口子么,你有没有想过,魂魄有缺,不一定要用生魂来补。”
  商昭意望着庭院深处,树下没有人,她不知道槐序去哪裏了。
  她皱眉问:“我是活躯生魂,不用生魂补,还能用什么补?”
  “你未必就是活躯啊。”鬼影大笑,“此刻你的确是生魂活躯,得用生机补生机,填了空缺,才熄得了狱火。可如果你能平衡生气与死气,躯壳就能从阴阳两界中剥脱,你非生非死,就无所谓补料是生魂还是死魂了。”
  商昭意从未听说过这种言论,心咚地一震,冷声:“你说得轻巧,狱火不灭,本就孱弱的生魂受大火灼烧,更加虚弱。而死魂有鬼力护持,根本伤不到根本,我拿什么平衡生死两气,还不是得以生魂为食。”
  “你和鹿姑的想法一模一样。”鬼影将重音放在了“一模一样”四个字上,以此激怒商昭意。
  商昭意恨鹿姑入骨,说她像鹿姑,根本就是折辱。
  鬼影幽声慢调:“我们在心境中相杀,比的是谁为主、谁为客,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也忘记了?你设法再杀我一次,或许就能制衡生死两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