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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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112
它徐徐引诱:“制衡意味着非生非死,说难听点是半死不活,说好听点是长生不灭。等躯壳炼成,你再熄狱火,与其痛斩所爱,为什么不用自己多出来的死魂来补,同根同源,怎么都比外来物要好得多。”
说得头头是道,甚是好听。
商昭意看到远处月洞门内有身影路过,板正得跟竹子一样。
鬼影语气薄凉:“这次就听我的,听我一句,你想要的都能得到,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它指着远处,“就像现在,你看,只要你想,你就能有。”
话音入耳,商昭意浑浑噩噩,束缚她的鬼气不声不响地从她身上爬开,潜到水波下。
月洞门内又有身影晃过,她神思昏沉,只记着捕逐那道身影,朝光亮处的石径仓皇靠近。
身后黯黪夜色霎时化为乌有,足下鬼影也消失了,一切变得极慢。
风慢,摇曳的树影也慢了,就连月洞门裏那个来回穿梭的身影,也好似蜗行牛步,徐徐闯入眼中。
商昭意心跳骤慢,落进平淡流年中,周遭安然无事。
困意兜头盖脸地袭来,她恹恹欲睡。
不对——
商昭意后退一步,踏碎了心境中的重重幻影。
心境外,石室四面全是掌心长满锯牙的鬼手,它们胡乱抓捞,锯牙咔咔张合。
至此只剩下两面干净的石墙,一面在众人脚下,一面是石门所在。
好在棺椁上贴满符纸,还缠满了链条,鬼怪轻易触碰不到棺中躯壳。
尹争辉解开了商昭意的最后一窍,此时三圈红绳上的八枚木牌已经倒了七枚,还有最后一枚屹立不倒。
这是她留给商昭意的最后一次机会,这次不成,她只能设法灭除那只鬼。
莫放和柳赛已经无路可退,不得已迈进线圈,守在尹争辉身边。
莫放冷声问:“您还好吗?”
尹争辉没应声。
狂戾无章的鬼气从商昭意躯壳中涌出,刮向尹争辉身侧,尹争辉侧身避开,往地上震出一掌,立在红线上的木牌簌簌颤动。
商昭意紧闭双目,很轻微地挣了一下。
尹争辉以活躯抵挡鬼气,屏气凝神地仰起头,捞了一把糯米朝鬼手掷去。
数只鬼手被朱砂灼伤,糯米钉上石顶,同样能连成符文的形状。
鬼手吃痛退缩,石顶一干二净。
莫放和柳赛被商昭意的鬼气冲撞得摇摇晃晃,好在她们刚才往自己身上浇了符水,身上不会留下鬼气的痕迹,顶多被刮出伤痕。
尹争辉除净了顶上的鬼手,面不改色地攥了两把糯米,分别朝左右两面墙掷去。
快如疾风扫秋叶,只余最后一面墙还挤满鬼手。
伸长的手臂面条般搅在一起,灰糊糊地结成团,在屏障上嚼啮出裂痕。
眼看着屏障将碎,尹争辉竟站起身,主动踏出了红线!
“您要做什么!”莫放惊道。
尹争辉两指间夹着一张符,她抬臂将符送进鬼手之中,然后咬紧牙关,以手代笔旋腕默咒。
咒文默完最后一笔,囊蝓凄厉嚷叫,倏然化作灰烟消散。
尹争辉喘气垂手,袖口已被撕烂,手臂上钻满了丝丝缕缕的鬼气。
黑魆魆的,像蛆虫那样蠕动着。
莫放赶紧奔过去,用符水浇灭鬼气,紧接着就看到尹争辉翻掌,掌心上飘着一缕血烟。
那烟凝成虚飘飘的一个心字,被尹争辉一吹即散。
“商心鹿!”柳赛道。
那个被点了名姓的人,正坐在暗沉沉的屋中摆弄红绳,殷红的细绳缠在她手指上,恰似翻花鼓。
她依旧穿着那身青黑色的长衫,头发披散着,羸弱的双腿撘在轮椅脚踏板上。
红绳骤断,断成数截飘摇落下。
边上有个小鬼伏上她膝头,全黑的眼睛直勾勾看她,问:“您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鹿姑将膝上的红绳拂落在地,垂视它问:“我想要什么?”
小鬼答:“您想要完好无损的一具躯,想长生不灭。”
第84章
整个房间就开了一扇巴掌大的窗, 更像通风口,只是将排气扇拆下来了。
极老旧的墙砖, 连腻子也没刮,水泥地格外粗糙,轮椅滚过时,摩擦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方形的通风口外是雾霭霭山色,荒草丛生,根本不是商家老宅所在,亦非碧原市,不知道是哪处山坳。
“错了。”鹿姑又取来一根新的红绳, 将两端并在一起打了个结, 重新翻起花鼓。
红绳好像抹了油, 一拉就松开, 根本绑不结实。
她试了几次, 红绳无一例外都从手上滑落, 神色一冷,猛将红绳掷了出去。
红绳穿过小鬼, 掉落在地。
小鬼烤焦般滋滋冒烟,匆匆从红绳上翻滚离开, 惶恐仰头:“完好的身体,您不想?”
好的身体, 活人想要, 死人自然也想要。
小鬼对此梦寐以求,不明白鹿姑口中的“错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要了?
鹿姑不知因何愤恼, 胸痛起伏不已, 骨节分明的手指向小鬼眉心。
小鬼怵怵不敢动。
鹿姑的手没过多久便脱力垂下, 她歇了很久,虚眯起眼打量通风口处照进来的光。
光下尘埃飘摇,她触碰光说:“单单完好就能满足?那我的心就太薄了,心薄了,就白白再活一辈子。”
再。
一个“再”字脱口而出,小鬼并不奇怪。
小鬼听她语气平和,便也没那么怕了,又慢吞吞支起身,伏上她的膝头。
鹿姑露出期许的目光,期许却又有些幽暗,“我已经忘记,用双腿行走是什么样的感觉了,身体不用折迭在一块,一定很舒展吧。”
她那细得出奇的眉微微一挑,又说:“如果被拦腰砍下,肯定会觉得痛,是不是?”
小鬼慢慢从她膝上退开,将自己蜷缩成墨黑一团,不想因为姿态太过舒展,被鹿姑丢进笼子裏。
鹿姑摸探光线的手骤然攥起,攥了个空,却还是略有些意气扬扬。
“一些人出世时会带有前世的记忆,年纪渐长,就忘得越多,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天赋异禀,记到现在,两辈子都是短命的,这辈子还更惨点,是个天生残缺的,想来木秀于林,风必摧我。”
小鬼瑟缩着。
鹿姑慢声:“都说我天赋异禀,怎么给了我天赋,又要削掉我的腿?”
她垂视膝盖,裤管裏空落落的,裏边好像包了两截枯柴,质问:“我有这样的天分,上天不应该给我齐全的躯壳吗,我不配拥有全部?”
“您配的。”小鬼抖得面容模糊。
鹿姑鄙夷道:“我配什么,如果不是我极力争抢,我能有什么。”
她屈指叩响扶手,越叩越急,越叩越响,像切菜,又像剁骨。
小鬼顺从她意,跟着节拍频频点头。
鹿姑冷声:“我借沙家的力量,用虫蛊让商家家主写下遗书,把位置传给我。我有,是因为我想要,不是天要给我。”
她嗤笑,“天恨不得亡我,商昭意真有能耐,这么多人帮她。”
小鬼不敢反驳,怎么商昭意有人帮忙,就是天助,而鹿姑有沙家助力,就是自求出路。
它佝偻着身,示好般将手指搭到鹿姑膝上,声细如蚊:“为什么那具人身这么难取,你对她那么好,她还不愿意给?”
鹿姑又生气了,每每生气,身体都好像经受不住恼意一样。
她平静的神色像被揉皱的湖波,咬牙切齿:“是啊,我对她那么好,我把她丢了的魂召回来还给她,还设法投喂鬼祟,她就应该感恩戴德!”
“她不知好歹!”小鬼附和。
鹿姑冷冷道:“她魂上的火,不灭可不行,不然那具身体会坏掉的,坏了她会很痛苦。为了她,我尽心竭力,到处搜寻尹槐序的魂魄。”
“谁能想到,好好一个鬼魂裂成了三份。”小鬼嗫嗫嚅嚅。
鹿姑注视着眼前小鬼,冷不丁伸手撕抓几下:“怎么能裂成三块,还和猫搅在一块了。那只人皮瓮追到一只猫,我起初以为追错了,沙家发誓人皮瓮绝不会错,我将信将疑。”
她徒手撕不开鬼魂,索性倚了回去,说:“那东西追丢了猫,还被焚毁了。有惊无险,跑丢的半只猫让尹槐序吃着了,要不是这样我还确定不了,她有一部分就跟在商昭意身边。”
小鬼瑟瑟发抖,鬼魂被稀薄的生气胡搅一通其实安然无事,但它还是怕得不成样子。
鹿姑扶额,怒得半个身一抽一抽:“好极了,我顺势委托沙家,把尹槐序的小半魂魄困在天窗下,好引她过去。商昭意进了断斧沟,一切本来应该尘埃落定了,尹槐序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小鬼抖成筛子。
“乱套了,最后还杀出个尹争辉!”鹿姑伸手在桌上摸索,桌上东西极多,乱糟糟地堆在一块,大都是卜算用的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