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87
  她一边说:“按照计划,尹槐序先一步进入天窗,会被囊蝓吞并。商昭意跟上,天窗裏两只鬼都能当她的口粮,一只用来补魂,一只补其鬼气,简直天衣无缝。”
  摸到了。
  她取来一块刀片,在指腹上刮出一道口子,然后将手悬在小鬼的脑门上。
  指尖划动,恰似轻抚,其实是在书写自己的名字。
  苍白的手从鬼魂身上穿过,屈指一弹,一滴血便像记号般,在鬼魂体内洇开,化作殷红血雾。
  她习惯用血液标记自己养的鬼,血色会散,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画一个记号。
  好比滴液时,将药水输成空气,人会丧命,鬼魂也会痛得满地乱滚。
  小鬼痛嚷了两声,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鹿姑目光怨愤:“我养她养了那么久,差一点点就养成了,她吃了很多鬼,身体已经被鬼气熏染得差不多,让她吃尹槐序的魂魄,能灭大火,还能补气养身,生气足了,才能和鬼气平衡,不灭不朽的身体就成了。”
  她停顿,鼻中嗤出气:“我试过让鬼魂夺舍活人,那些活躯都坏得特别快,没有一具能比得上她,毕竟她身体裏的鬼和她同源。”
  小鬼还在鹿姑脚边忍痛翻滚。
  “尹家人的魂魄有一个特别之处,格外强韧,只要是活取的魂魄,就算身死,也还能激发无限生机。”
  鹿姑继续说:“我想把那只看门鬼喂给商昭意,越多的鬼气,需要用越多的生气来平衡。吃了尹槐序的魂,不愁生气不足,届时鬼气与生气齐强,才能创造出更强韧的身体。”
  小鬼伏地噤声,鬼魂抖成模模糊糊一团影,问:“那您为什么还要用那些村民?”
  鹿姑有些疲乏了,说话变得有气无力:“商昭意会力竭,我借山民压制她,就能拿到那具身体。”
  小鬼可怜兮兮的,重新趴到她膝盖上:“现在没机会了?”
  “她找了尹争辉当靠山。”鹿姑说。
  忽地,电话声响。
  墙那边传来躁急的鬼嚎。
  小鬼抱怨道:“又来电话了,沙家打完商家打。每次电话一响,笼子裏的囊蝓就会被吵醒,叫个不停。”
  鹿姑便抬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拉动一根红绳,红绳连着另一边卧室墙上的铜铃。
  当啷一声,若有若无的鬼叫骤然停歇。
  “有留言吗。”鹿姑问。
  小鬼点头说:“商家的人想和您划清界限,沙家跟您一路的事被发现了,现在好几家在跟他们讨说法。”
  鹿姑恹恹道:“六家互不信任,各家早成腐木,空有绝技玄术,却造不出一点势头。我想帮各家加快衰落,脱离苦海,再将各家玄术彙聚到一处,发扬光大,有什么过错?”
  “您没有错。”小鬼说。
  “他们还怪我偷师。”鹿姑耷拉眼皮,“他们自己都学不明白。”
  ……
  远在水湄山庄的地下,商昭意还被困在心境当中,差点永远沉睡在虚无世界裏。
  那些她渴求的、贪眷的,像蛇身般缠绕住她,企图将她绞杀,她一旦沉睡,恐怕再也不能醒来。
  她当即觉得,刚才听到的一番话,全是那只鬼的花言巧语,是想叫她放松警惕。
  她试图后退,惶惶发现双脚黏在了石板上,一步都抬不动,困意越来越浓。
  得走。
  她竭尽全力终于转身,神魂差点被撕碎。
  转身一刻,她陡然明白,那只鬼嘴裏的“置死地而后生”是什么意思。
  它看似想杀她,其实是在逼她。
  那从商昭意身上奔逸而出的鬼气无序乱窜,静不到半刻又狂乱冲刮。
  写了她名字的木牌已经全部倒下,屏障被撞出星火,铿地裂开。
  地上的三圈红绳一节节断开,被鬼气一刮,就像落叶般被扫至墙角,和地上尘埃无差。
  莫放神色大变,心跌至谷底,她想,商小姐大概醒不过来了。
  柳赛不忍看向商昭意,只看尹争辉,颤声问:“我们该怎么办,商小姐怎么办?”
  尹争辉从容的神色全然消失,手指沾上血液,想加深商昭意身上的符文,不过再怎么加深都是徒劳。
  她不回答,想再等商昭意片刻。
  鬼气在三人间掠过,飞梭一般,连石墙也被刮出纵横交错的裂纹。
  它甚至刮落了陷在墙裏的数枚糯米,没有惧意。
  尹争辉一时忘了躲避,被鬼气撞歪了身,吐出一口鲜血。
  “老太太!”莫放扬声!
  尹争辉差些倒地,好在有莫放和柳赛伸手搀扶。
  “不能等了!”莫放心脏狂跳,这股鬼气寒戾逼人,等它彻底醒来,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尹争辉抬掌制止,灰白双目更显无神,声音轻若呢喃:“等。”
  本来她只想多给商昭意十秒,却又忍不住加时,十秒变作半分钟,半分钟变作半小时……
  鬼气越来越迅猛无常,新布下的屏障顶不住三下,这要是再刮到人身上,身骨免不了粉碎弯折。
  莫放和柳赛不想尹争辉再受伤,埋头不停地布阵,手脚几近麻木。
  就在尹争辉觉得已无可能之际,那些游荡的鬼气,鱼一般齐刷刷地游回商昭意体内。
  尹争辉露出一瞬欣喜,只有一瞬——
  鬼气消失的同时,商昭意那为数不多的生息也消失了。
  一点不剩。
  活人失去生息,意味着……
  莫放和柳赛惶恐望向商昭意,却看不到她魂魄离体。
  难道生魂被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还是说,二者同归于尽了?
  尹争辉瞠目靠近,猛拉起商昭意的手,把住她的脉搏,没有脉搏了。
  她改而试探商昭意的气息,又按住她胸口,一下下往下挤按,竭力为她唤醒心肺。
  柳赛用力将尹争辉搀起,噙泪说:“商小姐没了,没有生息了。”
  尹争辉面色苍白,不愿相信,整个身从未如此颤过。
  莫放索性替尹争辉矮下身,跪在商昭意边上为她做心肺复苏,嘴裏数着数。
  一遍不成,再来一遍,遍遍都唤不醒商昭意。
  尹争辉内心苍凉得好像被凿了个空,恍恍惚惚地看向石床。
  难道她一个小辈都留不住,一个人也留不住?
  莫放感受不到商昭意的心跳,双手已经按得有些脱力,她抬臂抹泪,正想接着按,商昭意的手指弹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呼吸,但商昭意的手动了。
  莫放怔怔:“老太太!”
  尹争辉不动,呼吸渐沉。
  莫放又大喊一声:“老太太!”
  尹争辉倏然低头,看到商昭意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看向她。
  “商小姐……”柳赛惊骇,“活了?”
  可商昭意根本没有活过来,活人不是这样的。
  莫放留了个心眼,生怕醒来的并非商昭意,飞快站到尹争辉身前,将其护到身后。
  一只魂瓶从莫放手裏跌了出去,瓷瓶破裂,被困在裏面的魂从裹瓶的黑布中钻出。
  “槐序小姐!”柳赛惊道。
  尹槐序撑起身看向那个单薄如纸的人,魂魄似心跳般惶悸不已。
  眸色如云蒸础润,润雨无声。
  第85章
  单薄的魂影就着跌出来的姿势, 不声不响地注视商昭意。
  石室岑寂枯索,蜈蚣般的裂痕爬满四壁, 有的木牌已经烧糊了,变得脆生生的,一碰就散。
  木牌被烧,那个鬼魂必然会受到压制,商昭意本身定也会疼痛难忍。
  烧到什么程度,她便会痛到什么程度。
  莫放心裏凉了一截,难道把生机都烧没了?
  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她知道商昭意能吃鬼魂,在看到尹槐序跌出来的一刻, 下意识想将尹槐序拉到自己身上。
  手从魂影上穿过, 只触碰到薄薄的寒意, 她想起来, 槐序小姐是游魂, 她又如何碰得到那个身影。
  “槐序小姐, 离她远点!”柳赛已经将刀口抵在自己的掌心上。
  掌心上数道刀痕,有的还在冒血珠。
  她学得不如莫放好, 不过她体质特殊,能驱邪避煞, 将血抹在刀口上,能劈裂鬼魂。
  商昭意没有生息, 既已不是活人, 那肯定是鬼吧。
  只是在场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商昭意身上怎么没有鬼气,好像魂魄仍与身体相连。
  尹槐序的目光静如秋水, 冷不丁唤了一声:“商昭意。”
  她不惊不怵, 同样不明白商昭意如今是什么状态, 只想知道,商昭意还能不能应她一声。
  和作为猫时候的声音不同,她还和煤煤搅在一块的时候,音调莫名拔高,咬字还咬不清,不论说什么话,听着都像猫叫。
  要不是周青椰禀赋超群,两鬼哪裏交流得了。
  现今魂已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魂,魄也完完全全是她的魄,嗓音自然也恢复平常了,身后也再没有那根时不时要违背她意,随性摆动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