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82
  “嗯。”尹槐序嗓子有些紧涩,“目前是朋友。”
  周青椰琢磨起尹槐序的鬼魂,两鬼分开,照理来说不应该只有尹槐序一人冒头。
  “对了小尹。”她四处张望,“那只猫呢?”
  商昭意朝那堵已经关合的机关石门看去,说:“在魂瓶裏面养着。”
  周青椰也就放心了,料想尹槐序的魂魄如此健全,定也是在魂瓶裏养过一阵的。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忸忸怩怩:“那只猫你们如果不要,不如给我养着吧,我还蛮喜欢它的。”
  尹槐序怆然一愣。
  她又想起来了,她以管窥豹,就凭自己学到的那点皮毛,便以为自己能帮小猫重焕生机。
  于是信誓旦旦承诺,会让煤煤还魂复生。
  她自己都还是鬼魂,允了一次不够,竟还敢轻允第二次,糟蹋了猫对她的信赖。
  许多人说她谦逊,其实不然,她哪裏谦逊,她自大得过了头了,否则又怎敢作此承诺。
  如果商倚晴信裏说得没错,那还魂秘术,的确是要以命换命的,如此恰也符合阴阳鱼图。
  万物流转,一物盛,则一物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她如今已经是死人了,如何能把命分给小猫?
  而就算真要施行此术,也该问过煤煤才是,得让对方知晓全部,不可有所隐瞒。
  她万不可重蹈尹争辉覆辙,在看了信后,她终于明白尹争辉为什么金盆洗手。
  擅自决定舍命换挚友复生,挚友宁可消散在世间,也不想拖累她。
  并非不领情,是命太重,而既已身死,不如就这么无拘无缚地离开,商倚晴去意已决。
  尹争辉怕是直到今日,仍觉得是因为她,商倚晴才彻底消失的,她悔不当初,再不碰玄术。
  尹槐序转身,对周青椰说:“你跟我来。”
  周青椰后仰:“我不。”
  “魂瓶在石室裏,你问它愿不愿意跟你。”尹槐序说。
  周青椰还是不动:“老尹跟我说了,这底下是画了符的,你还诱惑我进去,就这么不念旧情?”
  “旧情?”商昭意忽然出声。
  周青椰讷讷:“室友情不算旧情吗,我们还患难与共这么多天。”
  商昭意觉得,她还是别跟这只鬼纠结字眼了,估计纠结不到头,没完没了。
  尹槐序记起窄道墙上的符文,索性独自往裏走,边说:“那麻烦你等我一会。”
  周青椰转动眼睛,瞥见商昭意还在看她,一副要和她对峙的模样,也不知道要对峙什么,赶紧摆手说:“你也去啊,你快去。”
  商昭意转身跟过去,走在窄道中说:“你和那只鬼关系还挺好。”
  “她很好心,本来想替我引路,后来发现我……”尹槐序转头,“我会说人话,便把我留着了,我前面那几日失忆了,连自己是不是人都确定不了。”
  商昭意说:“那是挺好心的。”
  “嗯。”尹槐序点头,“我偶尔冒出一些记忆,便想追寻真相,找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一路帮我许多。”
  商昭意心下冒出少许尖酸,要不是她被封住魂窍,哪轮得到别人帮槐序。
  不过槐序这一路能得旁人相助,她也不该嫌,毕竟那只鬼帮了槐序,也等于是帮了她。
  她随之想起自己不知道猫是槐序的时候,说了不少不大中听的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帮没帮到半点,哪还有资格嫌弃女鬼,好在槐序不埋怨她。
  前些时候她就想和槐序说起这事,可惜魂窍被封,她既看不见鬼,也听不见鬼话,而槐序又难以抓笔,根本交谈不了。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猫,鹿姑常常用鬼试探我,又以之喂食,所以我对鬼魂向来一视同仁,不仇恨,也不会太亲近,希望没冒犯到你。”
  商昭意眸光黯黪,说话极慢,昔时鬼魂试探她,如今她试探起尹槐序。
  尹槐序停在前边,她倒是不觉得前些天自己有被冒犯到。
  人怕鬼情有可原,如果要商昭意供着她,那还奇怪了。
  她本想否认,话刚蹿到舌根,心裏便好像起了风,风掀起大浪,许多莫名的情绪跟着涌上喉头。
  “知道我是猫之后,你也没少冒犯我。”
  冷不丁一句。
  可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说些别有深意的话,故意在她面前写日记,写的净是些难以启齿的句子。
  明明这才能算作冒犯。
  煤油灯留在了储物室,一人一鬼是摸黑过来的。
  黑暗中,商昭意噙起淡笑,不太真诚地说:“那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故意的。
  尹槐序觉得,商昭意肯定很清楚,以她的品性,她根本说不出“不好”二字。
  她继续往裏走,在石室内找到了那只装着煤煤的魂瓶,这只魂瓶还是完好的,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商昭意拿起魂瓶说:“你如果喜欢,自己养着也行。”
  “那也要问过它的意思。”尹槐序摇头,“它因我而死,先前我以为自己救得活它,现在我连自己都救不活,更别说救它了。”
  生与死,她已能说得极为随心。
  不是心死,是顺其自然,不再强求。
  尹槐序与商昭意对视,生前清瘦挺拔,成了鬼同样笔管条直的。
  她难得对商昭意露笑,神色轻松地说:“姥姥信任你,如果她决意救我,劳烦你帮我劝她。”
  即使眼前的人面露微笑,商昭意也骤然冷下目光,又跟蛇一样,眼裏没什么温度,就差没把人衔到口中。
  尹槐序猜错了原因:“你不想我对你太客气?”
  “你也知道你对我太客气了。”商昭意不咸不淡一句,神色没有好转。
  尹槐序一声不响地看她。
  商昭意握紧手裏的魂瓶,转身往储物室的方向走:“客不客气的,你乐意就好,不过,我不会去劝争辉奶奶。”
  “商昭意!”尹槐序连名带姓地大喊。
  她气急,和商倚晴一样,都害怕尹争辉折寿。
  商昭意停住脚步,背过身的样子略显孤寂,沉着嗓说了好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你不想和我绑在一块?”
  尹槐序有些慌神,什么意思。
  商昭意扭头走到尹槐序面前,和这个透明的魂影挨得极近,差些与尹槐序额头相贴。
  太近了。
  尹槐序来不及回避,深深地嗅到了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气。
  那股香气并未随商昭意的生息一起消失,它是魂魄的气味,只要魂魄在,香气就还在。
  商昭意冷声:“我如今非生非死,我分你一半,你的余寿是不是也能无穷无尽?”
  是,还是不是?
  尹槐序答不出来,有些失神。
  透亮却偏拗的眼裏,如有异光一闪而过,她似乎看到万钧雷霆,声势浩大地劈向她。
  霎时天震地骇,她的魂魄跟着颤动。
  她知道商昭意对她的心思,却没有把这份心,当成是对方不可剜改的一部分。
  商昭意此举,给日记裏那些干巴巴的字句,赋予了鲜亮刺目的生机。
  她非生非死,那些饱含情恋的文字,却是活生生的。
  她的日记裏从来没有半句谎言,她敢写,便也敢于展露。
  “槐序,你要不要再想想。”商昭意退开半步,“你想好了,我再去和争辉奶奶说,当然了,你要是不愿意,我肯定不会去自荐。”
  尹槐序觉得,她多半想不好了。
  商昭意声音很低地说:“我不想你死。”
  “先出去吧。”尹槐序轻嘆,“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复。”
  她所指的答复,不光包含分命一事,还包括……
  对方的情思。
  商昭意没再接着说话,拿着魂瓶一步步往回走,走回储物室。
  周青椰只听到一点稀碎的声音,不知道两人怎么了,待两人冒头,不禁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看吧,明明她和小尹更要好,小尹从来没有那么喊过她。
  商昭意没表情地冲周青椰说:“猫就在这只魂瓶裏。”
  周青椰伸手讨要,顿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了,说:“还是别拿出来了,裏面安全些。”
  她瞅了尹槐序一眼,小声问两人:“你们吵架啦?”
  商昭意没答,槐序说什么,就是什么。
  尹槐序心绪微乱,良久才摇头:“没吵,可以开个瓶口,让它在瓶裏和你商量。”
  周青椰和会说人话的猫相处了一段时间,一时没觉得物种不同,语言也会不通,兴冲冲地说:“那你们快打开。”
  商昭意拔开瓶盖,屈指往瓶身轻敲了两下,不清楚猫有没有醒来。
  过会儿,瓶裏传出两声弱弱的猫叫。
  “咪呜,咪呜。”
  煤煤叫得小心翼翼,伸爪从裏面掏起瓶口,刮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青椰木了一下脸,反应过来猫魂人魂已经分开,世界上再没有会说人话的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