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作者:
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53
此时一见着尹熹和,心裏的山丘猝然崩坍,她一时不知道该捡起哪一句,用哪一句当头。
她疲乏的魂好像一下就融成了水,只要挨在尹熹和身边,便不用固执地支撑自己。
接着,眼皮也变得沉重无比,困意兜头袭来。
尹槐序近乎睁不开眼,半晌才费力地吐出一声呼唤——
“妈妈。”
尹熹和环抱着她,手上不敢太用力,却用劲地合了一下眼,把眼泪藏回去了。
她想念了多时的槐序,怎么变成了和她一样的鬼魂,她生怕自己看错,眨起眼反复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尹槐序虚弱无力地回答:“是鹿姑,不过没关系,我是咽了符水主动离窍的,不痛。”
她停顿片刻,又说:“我和商昭意在山上,找不到别的容器,只能委屈您先待在这。”
“我知道,我都听到了。”尹熹和抬手,抚向尹槐序乱糟糟的发丝,又触碰那有几分像她的眉眼。
冰冷的指尖从尹槐序的眉目上掠过,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她的侧颊上。
她无比庆幸自己如今是鬼魂之姿,如果不是,她又如何碰得着尹熹和,尹熹和又如何碰得到她。
尹熹和越看越心痛,悲愤填膺道:“还能还魂是不是?我们尹家的秘术,是能逆转阴阳的,槐序不怕啊。”
那一个尾音略微上扬,绝非安慰,而是笃定。
就好像她生前那样,还总是饱含生机,朝气蓬勃。
尹槐序微愣,没有应声。
她可以,但尹熹和已经不能还魂了。
太久了,躯壳也已经变成了骨灰盅裏的一抔土,就算将那抔土捏成人形,那也不是活躯。
尹熹和回不去了。
尹槐序感到很难过,即使她已经能见到尹熹和,也还是难过。
她能把尹熹和的魂魄带回尹家,却无法抹去尹熹和身上的死气。
明明她还没有落泪,光是一皱眉,就被尹熹和看出了蹊跷。
尹熹和笑说:“槐序不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尹槐序蓦地将脸埋到了尹熹和的肩角上,哑声:“我和姥姥找了你很久,姥姥想了很多办法,我们一直在尝试,我们都……很想你。”
说出那一个“想”字,她积压许久的情绪,如溃堤般没过眉眼。
她还是流泪了。
尹熹和便拍着她的背,像幼时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这个时候,又不当她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过了很久,尹熹和说:“槐序,我们尹家人不走回头路,你尽管往前走,珍惜当下之人,专注当下时刻,爱你所爱,爱爱你之人。”
尹槐序本就魂力不济,没来得及应声,眼裏氤氲着泪便昏睡了过去。
睡在尹熹和怀中,她尤为安心。
魂瓶外,倏然有百道明光烁亮的金线延伸而出,快如疾电,直如利箭。
它们从八方袭来,彙聚在同一处,无一例外都是奔着那具骸骨去的。
近百根金线冷不丁化作锁链,死死缚在偌大一具骸骨上,或是从其空洞的眼窝穿过,或是绕在它的脖颈上,或是穿过它的肋骨……
八方竖起金光灿亮的屏障,所有鬼气都无法潜离此间。
这是一具八角棺,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埋骨地。
石抱壑用尽全力一旋剑尖,异兽分作近百缕罡气,附着在金灿灿的锁链上。
锁链陡然扯向八方,那垒高的白骨登时坍作一地乱石,轰隆一声,簌簌滚落。
大量的鬼气像开绽的烟花,迸溅开来。
就在此时,尹争辉蓦地合掌,八面金壁猛朝中间疾速靠拢,所经之地不余一寸鬼气。
所有被金壁穿过的鬼气,都化为了虚无,遍地的火也跟着灭了。
金壁收拢,再收拢,这回真的收成了棺材那样小小的一方。
一个魂魄伏在乱骨堆中,穿着青黑色的衣裳,周身被鬼气侵蚀得扭曲变形。
那是鹿姑,也是罗琇实。
鹿姑声音低低的,像咳痰般笑了两声,许是因为魂灵扭曲,声音也变得愈发嘶哑了。
她爬起身瘫坐着,漆黑的眸子微微转动,扫视远处所有人。
商昭意走了过去,身后石抱壑喊了她一声,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由她去。”尹争辉摇头。
石抱壑只好不再制止,她将木剑换到另一只手上,才发觉握剑的手已经血肉模糊,痛得没了知觉。
人皮瓮全部烧尽了,沙红玉已经停下吹奏,她说不出话,只能摆手示意莫放和柳赛不必管她,先去照顾二姥。
莫放和柳赛急慌慌朝二姥跑去,一人搀着一位,像馋着雪一样,二姥俱是凉冰冰的。
商昭意已经走到那八角金棺前,垂眸看向鹿姑说:“罗琇实,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鹿姑目光放空,又低低笑了一声。
“和你结下血海深仇的,是善远村。”商昭意抬臂指向远方,“那么多的人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你问我?”鹿姑撑住膝盖,从地上爬起来。
她腿脚无力,近乎要直起身的时候,又倒了回去,用尽全力也无法站得和商昭意齐高。
倒下,又爬起来,倒下,又爬起。
她试了三次,试得目眦欲裂,重重锤向自己的膝头。
商昭意索性上前一步,弯下腰,使得目光与八角棺裏的魂魄齐平,淡声:“是要这样吗。”
鹿姑猛地倾身凑近,脸近乎挨到屏障上,她与屏障外的商昭意,仅有半寸之隔。
鹿姑迷恋地看着眼前人,看的却并非商昭意本人,只单单垂涎这具躯壳。
绝佳的躯壳,这个躯是她养成的,本该也属于她才对。
怎么会有人如此走运,既能得到如此完美的躯壳,又有如此多的人赤心相待。
不走运的只有她,为什么只有她!
她直勾勾地盯着商昭意,唇一张一合:“换作是你,上辈子被害惨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是一具废躯,上天待你不公,你甘不甘心?”
商昭意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甘心,就换一条路走,总有路可以走通。”
“说得轻巧。”鹿姑冷笑,“换作是你,你也不可能释怀,你以为——”
她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是尹争辉,尹争辉在柳赛的搀扶下,缓步朝八角棺靠近。
她边走边说:“昭意和你不同,你问她就是问错人了。命运如果待昭意不公,她会放手一搏,视之为磨刀石,她将自己打磨锋利,是要斩万难,而不是随心所欲地抽刀向人!”
身后遥遥传来声音,商昭意怔住。
“斩万难,我怎么就不是斩万难了?”鹿姑眼仁瞪圆,“我也在斩断自己前路的荆棘,前方无路,我就给自己架桥!”
如此磕碜的现世,叫她如何满足?
她倾尽全力厚待自己,也弥补不了命运亏欠她的。
周遭一片狼藉,荒草地被烧得焦黑,火灭了之后,就只剩这金光屏障还亮着。
屏障照亮了这一隅,照不到远处无人的村落。
鹿姑虚眯起眼,想看清远处融入了夜色的屋舍,想到了一些昔时的事情。
就在那个村子裏面。
善远村的每一任村长,都被称作为九眼神的使者,能与九眼神的神识相通,可以继承上一任的所有玄术。
村中其余人所能学到的,都只算微末。
她也只能学到一点,不过她天资聪慧,触类旁通,自己领悟到了许多。
她太聪明了,她幼时以为,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所以其余人都待她极好,极关注她,害怕她受伤。
饶是她小跌小碰,也总有送来药酒,叮嘱她万事小心。
贴心到好像视她为珍宝,她是善远村中最受宠的。
那时的村长见她聪慧,还会多教她一些,教完后对她说:“不用学那么多,没有必要。”
她问村长,为什么没有必要。
问过多次,总是得不到回答。
是后来日期近了,许多人待她愈发殷勤,有同岁的人暗暗同她说:“你偷看过族谱吗,你在族谱上的名字,是标红的。”
她没有看过,族谱素来是被锁起来的,只有上一辈的人可以看到。
标红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并不知道。
但以红墨书写名字,不像好事。
她心跳如雷,当日回到家中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被藏起来的族谱,才知道,原来她是注定要被献祭的人。
她打从一出生,就是要被献给九眼神的。
所以村长说,没必要。
没必要。
没必要。
……
回回都是没必要,每每都得不到回答。
也难怪村裏人待她那么好,他们不吝惜好心,所有的好都是假的,都不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