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
鎏子钥 更新:2026-02-02 13:12 字数:3124
薛九歌侧脸,挥手打断道:“结果呢?”
下属摇头,“没人敢认,谁都不想找死。”
“随殿下高兴吧,”薛九歌看向远方,“现在可发作完了?”
下属据实禀报,“此刻殿下已冷静许多,在公子南的寝殿,在,在……弹琴。”
“下去吧。”九歌微微颔首。
待人走了,他叹了一口气,看着连绵的大雨,不由得想到少时厉翎做琴与练琴的场景。
那天好像也下着大雨。
“殿下,好不容易歇口气,您这又是在折腾啥?” 薛九歌踮脚看着厉翎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双手上布满细密的伤口,新的血珠混着木屑黏在掌心,看着都疼。
厉翎随手抓过布巾擦了擦,眼里只盯着案上那堆木质的构件,声音里带着股子兴奋的哑:“瑶琴。”
“瑶琴?” 薛九歌更糊涂了,“殿下要这玩意儿,明儿我跟宫里的师傅说一声,犯不着自己动手啊。”
“不一样。” 厉翎咧嘴一笑,露出点少年人的执拗,手掌在琴弦的凹槽处反复抚着,“我要亲手做一架,送叶南。”
薛九歌 “哦” 了一声,摸着后脑勺没再吭声,他隐约知道些什么,却又说不太清。
“不止要做,我还得学会弹。” 厉翎抬头,眼里闪着好胜的光,“我就不信,我弹得不如那个谁。”
他连对手的名字都记不全,那股子赤裸裸的胜负欲却几乎要溢出来。
薛九歌在心里撇了撇嘴:不就是白简之么,谁不知道他跟叶南走得近。
圣人妫满子门下有八徒,皆是各国挑出的尖子,数年后大浪淘沙,只剩下三人 —— 他、叶南,还有那个总爱跟叶南凑在一起的白简之。
论兵法谋略,厉翎从来都是魁首,可偏偏剩下两人迷上了弹琴,竟把副业练得比主业还精。
起初厉翎是瞧不上的,觉得那都是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直到那日在后山撞见两人对坐抚琴,叶南的指尖在弦上轻挑,白简之的琴音便恰到好处地应和,山风吹过竹林,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得刺眼。
回去他就 “不小心” 摔坏了叶南的琴,又拍着胸脯说要赔一把更好的,叶南推辞不过,笑着应了。
做琴的日子里,厉翎像着了魔。
白天凿木调音,晚上就抱着借来的旧琴苦练,十指磨出了血泡,上药时疼得龇牙咧嘴,转脸又继续拨弦。
薛九歌看得急,劝他:“殿下,凡事总得循序渐进,想跟叶南合奏也不必这般拼命啊。”
厉翎头也不抬,手指在弦上一顿,琴音拔高了几分,假装愠怒地反问:“谁说我想跟他合奏了?”
可他练得更疯了。
三餐减成两顿,夜里只睡三四个时辰,宫里的琴师被他悄摸摸请来,稍有错音便自罚百遍,手上的茧子结了又掉,掉了又结,终于把那架琴磨得光可鉴人,琴技也练得炉火纯青。
赠琴那日,阳光正好,厉翎把琴往石桌上一放,手落处,流水般的琴音便漫了开来。
叶南听得眼亮,忍不住鼓起掌来,少年的耳尖地红了,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白简之却突然冒了出来,一把拉住叶南的手腕:“师兄!师父说了不准再碰琴!”
厉翎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叶南却浑然不觉,抽回手拍了拍白简之的肩:“师弟来得巧,我给你们弹一曲新学的。”
“不可!” 白简之连忙按住他的手,“师父说再犯必重罚,我们快走吧。”
厉翎大步上前,一屁股坐在叶南身旁,他死死盯着白简之,嘴角却勾着挑衅的笑:“叶南,我陪你合奏,如何?”
叶南刚要应好,白简之又上前按住他的手腕,语气执拗:“等师父闭关再说!”
“滚开!” 厉翎的耐心彻底没了,伸手就把白简之推得踉跄后退。
“厉翎!” 白简之怒目而视。
“我让你滚听不懂吗?”
两人剑拔弩张的当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回头时,正撞见师尊妫满子负手而立。
三人立马起身,恭恭敬敬且小心翼翼地站成一排……
于是,厉翎与叶南因不务正业,一起被罚面壁思过,抄《姽满子兵法》十遍。
薛九歌听说后挺不甘心的,妫满子只道乐曲纯为消遣,误了学业,可他却未见太子在学艺背后的艰难与付出。
成大事者,从细枝末节就能窥得始末,而妫满子所谓的正统太过局限,薛九歌实为太子打抱不平。
厉翎却并不在意受罚,反而乐天得很,“苦心天不负。”
薛九歌一愣:“……”
厉翎垂目,若有若无的闲散笑意挂在脸颊。
“以他的性子,不抄这么多卷兵法书,日后被人算计了,” 厉翎轻笑出声,声音被风揉碎在竹林里,“连还手的招式都想不全。”
薛九歌半懂不懂,但仍感愕然,更加怀疑是太子殿下在妫满子的必经之路上策划出了这一出。
多年过去,这句话被九歌回想了无数次,只觉得厉翎最大的天赋应该就是早熟。
沙盘前,太子殿下用同样的神情观看围困骁国的战局,终于明白当年那千遍罚抄,原是少年太子最笨拙也最炽热的守护。
薛九歌合上双眼,心忖:可是,殿下啊,您本想让规规矩矩的叶南跳出那万重宫阙的层层叠叠,奈何造化弄人,您又亲手将他送出了这骁国都城的四四方方……
【作者有话说】
是的,文中有个阴湿病娇的螣国国师白简之,两攻追一受,不过按jj要求是1v1,所以……就这样吧。
第6章
马车在景国的边陲小镇绕行,历经数日。
景国人吃了败仗,便对这名震国送过来的质子处处为难,中心都城均不对他们开放,他们不得不从荒凉破败的绥城经过。
这里虽在名义上属于景国,但因地势正处于与外族西戎的空白地带,常年交战不断,民众逃离,花草不长,早已破败,几乎已成人烟稀少的废墟。
朔风拍打车辕,叶南隔着蒙尘的窗,望着绥城断壁残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时值初冬,远山白雪覆顶,地面也结了霜,车轮碾过杂草,时不时和地面擦出吱嘎的荒凉声响。
用山窝里的废城来形容这地儿更为贴切。
小厮苇子和马夫并排坐着,单手赶着马车,回头道:“殿下,远处有一家客栈。”
叶南掀开马车前方的挡布,目光穿透寒风,落在那座破败的石砌客栈上,残破的“酒”字旗在黄风中翻飞,如同战场上飘摇的战旗,透着诡异。
他眉峰微蹙:“有些古怪。”
话音刚落,远处已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地平线上扬起的沙尘里,隐约有兽皮裹身的影子在晃动。
“有匪徒!” 苇子话音发颤。
叶南已按住佩剑,匪徒来得又太巧,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当机立断道:“小心戒备,往客栈方向去!”
“驾!” 马夫挥鞭,马车剧烈颠簸着,车轮碾过一具不知年月的骸骨,发出一声脆响。
可后面那得人已经掩着黄沙追了上来,人群、马匹与兵器发出了喧嚣杂乱的声音,将马车围在中央。
“殿下小心!”马夫大吼一声。
七八个壮男已从四周围了上来,兽皮裘帽,真似土匪,腰间大刀闪着冷光。
叶南迅速钻出马车,佩剑出鞘,立在车前,苇子和马夫握紧刀具,背抵着车辕,三人被夹在追兵与客栈之间,退无可退。
为首的土匪叼着枯草,上下扫过叶南,笑出声:“这金贵主儿,倒是会往绝路上钻。”
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叶南握剑的手更紧了。
土匪咧嘴笑道:“小公子,怎么会到荒凉地儿走上一遭,难不成是来给大爷们送财的吗?”
叶南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若我们愿意送财,几位好汉可否让我们通行?”
为首的土匪直勾勾地盯着叶南,脸上露出贪婪的表情,用大拇指摸了摸下巴,笑道:“小公子生了一副好皮囊,本来你这样的美人求我,我也可以心软的,可惜了,有人不让你们活,就怪不得我们了,不过……”
“不过什么?”苇子低声喝到。
土匪头目露出古怪的笑意,也不看小厮,就盯着叶南,一双眼睛全是欲:“只要小公子不反抗,让本大爷开心一下,大爷我保管下手快,送你轻轻松松地去地府。”
“想要财帛,我双手奉上,想要我的命……”叶南眼神一冷,雪白的衣袍在风中翻飞,“你们还差得远!”
土匪头目嗤笑一声,“怎么,就凭你们几个,还想和我们斗?”
风沙卷着枯叶掠过众人脚边,在死寂中划出刺耳声响。
叶南忽然动了,衣袖旋起,剑光如银龙,直取最近土匪的咽喉。
那土匪目光僵住,本能地举刀格挡,却见寒光陡然一折,剑尖滴落的血珠在黄沙上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