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
鎏子钥 更新:2026-02-02 13:12 字数:3136
好不容易,他终于把信纸抽出来时,宣纸上的字迹先撞进眼里。
厉翎的字,向来锋利:“小南,见字如面。”
是厉翎独有的笔锋:“今日翻《纵横策》,翻到你画小狼的那页。”
叶南的手在 “小狼” 二字上顿住,那是他离震国前,在“水战篇” 空白处画的,小狼尾巴翘得老高,厉翎就在旁边补了朵桃花。
“我按你说的,标了两页批注。”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像是落笔时犹豫了,“想往后标,又怕你回来要闹,你总说我抢了你的批注,只好往前翻。”
信纸被有汗的手指蹭得发软。
叶南能想起厉翎坐在案前的模样,晨光里,他捧着《纵横策》,看到那片带着墨迹的纸页,或许还会低头笑,怕被人看见,又忍不住多摸两下。
“羽儿从外地回来了,”笔锋又轻快些,“她说要跟你造的海船出海,说要去看看中原外的天下,我让她先学掌舵,她却天天来我书房翻海图,着实扰人,后来赌气收拾包袱,竟说要去虞国看看。”
这行字让叶南勾起了嘴角,厉柔羽是厉翎的妹妹,好像永远都可以活得潇洒不羁,因为有厉翎在帮她兜底。
“听说你在骁国忙农桑,别总熬夜,等你回来,咱们去看震国新修的运河,水流得缓,能撑船看两岸的桃花,在船上摆上一桌也是舒服的。”
信写到这里,留白比字多,墨迹比前面深些,像是描了两遍:“我在翻《纵横策》,哪页都能停,偏总停在你画小狼的那页。”
最后只有一行,压着桃花瓣:“震国的雪该比骁国早,若你回来得晚,我在宫门替你备着暖炉。”
信纸的末尾,厉翎画了朵桃花,像怕他看不清似的,用朱砂描了又描。
叶南捏着信纸的手松开了,信纸飘落在黑瓷瓶旁。
那朵朱砂桃花,正好对着瓶身诡异的纹路,像极了此刻的处境,一边是暖到发烫的牵挂,一边是冷到刺骨的胁迫。
他起初只是掉眼泪,泪珠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桃花。
可不知怎么,喉咙里就冲出声哽咽,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厉翎……” 他咬着袖子,把哭声闷在里面,肩膀却抖得停不下来,“我可能回不去了……”
信里的一切,像一场触手可及的梦,可案上的黑瓷瓶在暮色里泛着光,提醒他这梦随时会碎。
要么他忘了这一切,要么厉翎就要烽火里披甲,中原百姓遭遇兵祸。
叶南抓起信纸,死死按在胸口,厉翎的字迹透过薄薄的宣纸,像贴在他的心跳上。
他想把它揉碎,手指却在攥紧时松了劲。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像被堵住的风,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抬手,将案上的瓷瓶扫到地上。
一声脆响,药粉撒了些,而瓷瓶却没有碎。
命运从不由人选。
暮色漫进书房时,他慢慢站起来,将皱巴巴的信纸叠好,贴身藏进衣襟,胸口的位置,能感受到信纸的潮意。
窗外的桂花香又漫进来,叶南抬手抹掉眼泪,眼眶还红着,眼神却慢慢沉了下来。
他或许躲不过命运,但至少能选,怎么把这步棋走得体面些。
虽然无论怎么走,似乎都离震国的桃花,远了……
……
巫蛊的铃铛声从云端落下来,螣国国君站在阶下,望着那道缓缓打开的巨门,手指握成了拳。
哪怕当了十年的螣国国君,每次看到国师白简之,他依旧会控制不住地发颤。
白简之从门内走出来时,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抹身影已立在最高的玉阶上。
他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媚态,反而像雪山上的冰峰,寒得让人不敢直视。
功力大成后,他的一头青丝竟化作银发,松松地垂在肩后,发梢还沾着夜露,在月色里泛着冷光,血纹恰好落在他眉心,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白袍上的暗金纹路活了似的,随着他迈步在衣摆流动。
“恭喜国师出关。” 螣国国君微微躬身。
白简之没看他,目光掠过城下的城池。
有新入仕的官员忍不住抬眼,刚撞见他的目光就立马低下头,那双眼睛太利了,能刺见人心里的恐惧,却又傲得很,像装着整片荒原,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巡城。”他开口时,银发滑过颈侧,那声音清冽却带着种天生的傲慢,仿佛对这满城的跪拜,早已习以为常。
玉阶下的文武百官立刻俯身,万千百姓从家里涌出来,跪在街头,额头贴地,没人敢抬头,能遇到国师巡城,那是白简之给的“恩赐”。
整座螣都城已变了模样。
通天的石像从城中心拔地而起,神像双目嵌着明珠,在夜色里泛着诡异的光,石像周身缠绕着锁链,锁链上挂满了风铃,风一吹,便齐齐摇晃,发出声响。
白简之沿着玉阶往下走,每一步落下,石像的眼睛就会亮一分,走到城门口时,他抬手,指尖对着石像的眉心,远远地一点。
那尊通天石像竟缓缓转动头颅,双目望向西方的边界线。
几乎是同时,千里之外的西戎边界响起鬼哭狼嚎。
无数披甲的身影从沙丘后涌出来,是西戎的鬼军,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脸上罩着骷髅面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们唱起古老的战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像无数冤魂在风沙里哀嚎。
白简之站在城头,望着西方天际泛起的血色,嘴角带笑。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
“景国。” 他吐出两个字。
第66章
景国边界的风沙已掀起腥气。
鬼军的先锋营像一道黑色潮水,漫过景国边境的界碑。
马踏在黄土上,马背上的骑士们戴着骷髅面具,手里的长刀拖过地面,寸草不生。
“快!快放箭!” 景国守将嘶吼着举起长弓,可箭矢刚飞到半空,就被鬼军阵前的黑雾吞噬。
黑雾里传来凄厉的尖啸,数不清的巫蛊虫从雾中钻出,像雨点般落在景国士兵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盔甲在虫群啃噬下迅速溃烂,露出森白的骨头。
第一座城破时,最高烽火台的狼烟升起。
白简之银发垂落的弧度恰好遮住半只眼睛,露出来完美的下颌线,他问:“可有公子南的回信?”
国师的其中一名弟子从阴影里走出,躬身道:“回国师大人,尚无。”
“继续。” 他声音平淡地命令道。
第三座城破时,烽火台的鼓擂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可有公子南的回信?”白简之拿着白色玉佩,在手里反复摩挲。
弟子伏地,声音发紧:“萧先生说仍无,鬼军统领问,是否屠城立威?”
白简之抬眼,银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再等等,” 他缓缓道,“做得太绝,他该不喜欢了。”
第五座城破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白简之望着景国都城的方向,第三次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沉:“可有公子南的回信?”
弟子伏地的动作更急了,慌忙答道:“回国师大人,尚无,是否要强行攻占骁国,抢骁王?”
白简之摇了摇头,“他会来的。”
五日后,景国都城的最后一面城墙轰然倒塌。
白简之望着那片化作火海的城池,银发被火光染成暗红,像落了场血色的雪。
他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银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像月光一般,“景王曾经要杀叶南,今天正好清算了,将景王的头悬挂在城墙,其余百姓圈在城东即可。”
属下得令。
“再让鬼军休整半月,下一个,是袁国。”白简之下令。
火海里的黑烟渐渐盘旋成柱,遮了半面天。
袁国国君收到军报时,正跪在祖庙的神像前。
他手里的求签断成两截,签文落在香灰里,沾着火星的部分恰好烧到 “大凶” 二字。
“快!备最快的马!”他连滚带爬地冲出祖庙,王袍的下摆被门槛勾破也顾不上,“去震国!给震王厉翎带话,只要他肯出兵,袁国愿世代称臣!”
同一时刻,虞国的使者已跪在震国宫门外。
“求震王开恩,只求军队能驻在边境,哪怕只守三个月也好!”
震国的朝堂上,地图被烛火映得发红。
厉翎的食指重重按在景国的位置,那里已被墨笔涂成一片漆黑,墨迹边缘还泛着新添的朱砂,那是他亲手圈出的防线。
“薛九歌,” 他声音沉稳如钟,有着金戈铁马的锐气,“东境铁骑即刻西下,接管虞国三座城关!传我令,震国境内凡十五岁以上男丁,皆可参军,粮饷加倍!”
薛九歌抱拳:“末将领命!”他眼底燃着战意,没有半分犹豫,“王上放心,末将定带铁骑踏平西戎鬼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