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者:谢青城      更新:2026-02-02 13:16      字数:3015
  填饱肚子后,谢纨心情明朗了许多。
  他并不着急,窝在干草堆里,盘算道:“我与赵福聆风说过,今早便会回府。如今我迟迟未归,他们自会带人出来寻我。”
  只是不知他们要找多久……难不成这段时日,他都得与沈临渊一同困在这破庙之中?
  ……
  夜色渐深,谢纨蜷在篝火旁的干草堆里,沈临渊静坐在火堆另一侧守夜。
  谢纨裹着他的外袍,透过跳跃的火光望着对面那道沉默的身影。
  整整一日,两人都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昨夜种种。
  直到此刻,谢纨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定——看来在药力作用下,沈临渊确实对昨晚的事毫无记忆。
  他安心合上眼,不过片刻,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
  皓月当空,破庙的木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沈临渊无声地步入夜色。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借着清冷月光,看向庙内那个蜷缩在篝火旁睡得正熟的人。
  漆黑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波动,他随即转身,轻轻合上了庙门。
  不远处的河水在月光下潺潺流动,他行至河边,一件件褪去衣衫,随后踏进微凉的秋水中。
  冷意顷刻包裹周身,却始终压不住从身体最深处隐隐渗出的那一缕燥热。
  他站在水中,垂首望向水中倒影。
  月光轻洒河面,在风的扰动下碎成一片斑驳光影,恍惚间,竟似化作了那人迷离的琥珀色眸光。
  【沈临渊啊……】
  记忆中那声轻叹伴着温热的呼吸又一次缠绕耳际。
  仿佛有一双手正温柔地抚过他,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水中倒映出的,尽是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让我来帮你,好不好?】
  沈临渊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月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剧烈摇曳,碎成一片银辉。
  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却猛地闭上双眼,汗珠沿着额角滚下。
  腕间未愈的伤口在紧绷中再度撕裂,一缕鲜红无声地在水中蔓延开来,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晕染。
  最终,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精疲力竭地向后仰靠在水岸交界处,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随之流逝殆尽。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孤寂的明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甫一出口,便几乎瞬间消散在夜风里。
  “阿纨……”
  第37章
  第三天清晨, 连绵的阴雨终于歇止。
  谢纨尚未完全清醒,鼻尖便嗅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待到睁开惺忪睡眼, 才发现昨日那堆篝火之上,不知何时竟架起了一口残旧的铁锅。
  锅中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汤水,香气四溢。
  谢纨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指着那口锅道:“这……这是从哪来的?”
  沈临渊轻轻搅动着汤,闻言淡声道:“从后头翻出来的。”
  谢纨了然,应该是那些月落孩子藏在这里时留下的。
  他摸了摸自己饿得空瘪的肚子,顿时食欲大动,看着沈临渊都舒心了几分:“太好了,你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就来。”
  说罢,他利落地爬起来, 跑到一旁取下晾在树枝上已然干透的衣物, 转身便绕到那尊残破的石像后面更衣。
  衣料摩擦的轻响,隐约从石像后方传来。
  沈临渊搅动汤汁的手, 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 目光却渐渐失了焦点, 从锅中浓白的汤汁,移到跳跃的火焰上, 最终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复杂隐秘的心思,悄然抬起。
  石像后面的人正在穿着衣服。
  只不过他站的位置有些偏,倒也算不上多偏,只是恰好露出一侧清晰的肩胛骨, 和一片冷白利落的肩线。
  谢纨的身形并不瘦弱,也并非那种寻常少年未长开似的单薄。
  恰恰相反,他身量高挑,即便在男子中也属修长挺拔。
  若他喜好女子,怕是那种只需策马过市,稍抬眼梢,闲闲展开手中折扇,便能惹得满楼红袖招的人物。
  沈临渊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对着这样一个人——甚至只是不经意的一瞥,那些本该模糊的触感与温度便再度席卷而来。
  记忆中那双臂弯如何拥住自己,那温和的嗓音如何贴在耳边低低安抚……一切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可他却不敢让他知道,他将这一切都记得分明。
  他握着汤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他甚至能够想象到,若谢纨知晓他并未忘记那夜的纠缠,若是他知道自己心中那点龌龊心思……他一定会如从前那般,戒备地将他远远推开。
  ……
  谢纨走到沈临渊对面,自然地盘腿坐下。
  他顺手拿起旁边干净的碗,接过沈临渊手中的汤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
  他低头抿了一口,鱼类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漾开,不禁惬意地眯了眯眼。
  他一边喝着,一边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对面。
  沈临渊似乎有些出神,目光虚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谢纨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忍不住开口:“你在看什么?”
  沈临渊垂下眼,继续搅拌着鱼汤,轻声问道:“好喝吗?”
  谢纨从不吝啬赞美,当即眉眼一弯,应道:“好喝。”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顺势朝庙外望了望,不禁蹙起眉头。
  算来他困于这破庙已有一日一夜。此时聆风定然已在四处寻他……这点他倒不十分担忧,即便聆风寻不到,段南星也必会派人来寻。
  他真正忧心的是,若他失踪的消息传遍整个魏都,难保不会有人察觉他私下潜入鬼市之事,到时候若是被人发现他和丢失的月落奴有关,就不好藏了。
  正思忖间,忽闻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与脚步声,正朝破庙方向逼近。
  谢纨心中一喜,放下碗快步走到门边。
  容王府那些人到底不是白养的,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荒僻破庙行来,看样子是魏都卫戍司的官兵,更像是亲兵。
  待他看清为首之人,不由略感吃惊,来的竟是段南星。
  只是此刻,他全然不复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身着一袭轻便软甲,足蹬长靴,腰间佩剑,骑于骏马之上,竟隐隐透出一股英气逼人。
  谢纨正觉稀奇,欲上前搭话,却见段南星轻拉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向他郑重抱拳行礼:
  “王爷,臣来迟了。您一切可好?”
  听着这一本正经的问候,谢纨顿了顿:“咳。有劳世子奔波,本王一切安好。”
  说罢他借着袖摆遮掩,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才来?”
  段南星低声回应:“我将那些……安顿好后,便有眼线来报说王爷昨日未回王府。思来想去,你只可能在这里了。”
  谢纨暗自松了口气,又低声追问:“没有被别人发现吧?”
  段南星微微摇头:“消息还没传开前,就已经压下去了。”
  谢纨心下稍安,当即道:“事不宜迟,我们赶快下山。”
  段南星点了点头,接着朝身后一挥手,一名亲兵立刻牵着一匹高头骏马上前。
  谢纨瞥了眼那匹毛色油亮,蹄健神骏的马,又抬眼看向段南星,目光中透出几分不解:“?”
  段南星并未察觉异样,解释道:“山路崎岖,车驾难行,还请王爷先屈尊骑马。待至山脚,再换乘马车。”
  谢纨心下顿时一沉。
  山路难行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压根就不会骑马!
  他面上露出一丝为难,斟酌着开口:“这……本王近日马术生疏,如此山路,只怕难以驾驭……”
  段南星闻言,不由看了看他:“整个魏都谁不知王爷御术精湛,昔日围场驰骋风采远胜于臣。今日怎么这么说,是有什么不便?”
  谢纨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好,险些说漏了嘴。
  他迅速敛起神色,露出一抹无奈:“本王前些时日不慎扭伤了脚,至今未愈,恐怕……没法骑马。”
  段南星恍然点头,随即露齿一笑,语气轻松:“这有何难?王爷若不嫌弃,与臣同乘一骑便是。”
  说罢还贴心地朝谢纨眨了眨眼:“臣近来苦练马术,颇有进益,王爷一试便知。”
  “……”
  谢纨暗自腹诽:一个王爷与一个世子青天白日同骑一马,招摇过市,成何体统?还嫌他在魏都的风言风语不够多吗?
  他果断拒绝了,目光落在那匹高大骏马上,不禁再度犯难,总不能真叫人看出他压根不会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