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作者:
谢青城 更新:2026-02-02 13:17 字数:2999
他怔怔地望着这张残破的画,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自心底悄然涌起。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画中女子,即便那些已与他交融的原主记忆里,也寻不到半分关于她的踪迹。
可偏偏此刻,对着这张陌生容颜,他竟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线香,侧首问道:“皇兄,她……她是……”
谢昭的目光仍凝在画上,慢声道:“她死的时候你还很小,不记得倒也正常。”
说罢,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纨惊愕的脸上:“去吧阿纨,给母妃上柱香。”
第91章
谢纨这才恍然惊觉画中女子的身份。
他再次凝望那幅画像, 若他推测无误,这画中人当是原主的母妃、先帝的丽妃。
依照书中所述,她乃是边陲小国进献的绝世美人, 容色倾国。
初入魏都时便曾引得满城惊动,坊间皆传其姿容堪令明月羞闭,繁花黯然。
先帝为她痴迷,曾不惜耗费巨资, 以黄金沉香筑造一座举世无双的宫殿,只为藏贮这一抹惊世之美。
只是……
谢纨奇怪地想,她的灵位现在应该安奉于太庙,为何这里竟悬着她的画像?而且还是如此残破,被火燎灼过的模样?
正暗自思忖,谢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前去,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谢纨惊愕地回首,谢昭却并未看他, 目光仍落在那幅画上, 面上无波无澜,一丝情绪也无, 辨不出是悲是喜, 是念是惘。
谢纨执起那几柱色泽沉暗的线香, 就着火折点燃,青烟登时袅袅升起。
他持香走至画像前, 正欲躬身,才瞧见画幅下方置着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
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白松软,显然是经年累月攒下的,香灰间密密麻麻立着燃尽的香柄, 深浅交错。
他收敛心神,对着画像恭敬地三拜,方才将新燃的香轻轻插入香炉。
白烟升腾,缭绕在画幅之前,朦胧了画中人的眉眼与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
“十年前的元日,她便是在此处殁的。”
谢昭辨不出情绪的声音自身侧斜后方传来,语气像在叙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
“这是她生前最钟爱的一幅小像。”
他顿了顿,目光凝在那被烟霭轻笼的画上,微微眯起了眼:“只是年头太久,纸脆如枯叶,一动……便要碎了。”
谢纨静立良久,望着烟迹蜿蜒攀上焦黑的画纸边缘,终是轻声问道:“阿兄以往……每年元日都会来此祭拜母妃么?”
殿外寒风穿过破损的窗棂与廊柱,卷起簌簌的尘埃。
呜咽般的风声里,谢昭的应答轻得几乎化在风里:“若不来看看她,她一个人在这里,会很孤单的。”
话音刚落,恰一阵凛冽的穿堂风自破败的殿门贯入,卷动着垂挂的蛛网与积尘,拂过那幅微微颤动的残画,仿佛冥冥之中一声幽微的叹息。
谢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侧目看向谢昭,对方的身影半掩在殿内深沉的阴影中,面容模糊,神情莫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有些什么他读不懂的东西。
这一刻,血脉深处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使他忍不住想窥探那个在文中仅被寥寥数语带过的,属于原主,或者说自己的母亲。
“阿兄。”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废殿里格外清晰:“母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安静等待着,心想或许会听到最寻常的形容——温柔,慈爱,或是记忆中母亲该有的模样。
然而,谢昭的回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锋利的讥诮:“可悲。”
谢纨一怔,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以至于令他脱口追问:“……为什么?”
谢昭抬起头,目光缓缓移向房梁上那道深深的凹痕,视线仿佛穿透了横木,看见了某些凝固在记忆里的画面。
“我给过她希望。”他声音很平,“我让她等我回来。”
殿外又一阵寒风灌入,卷动他玄色的袖摆。
“可她还是……”他顿了顿,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将自己悬在了这里。”
他眯了眯眼,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女人临死前挣扎的模样——
纤细的脖颈被绸带勒紧,足尖无力地踢蹬着虚空,华美的衣裙在寂静中簌簌摆动,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被狂风摧折的花。
只不过,他并未亲眼看见那一幕。
那日他过来探望她时,看见的只有她已经僵冷的身躯,悬在房梁之下,随着穿堂风极轻、极缓地晃动。
那样一张曾经倾国倾城的面容,因窒息而肿胀青紫,瞳孔扩散,唇色乌黑,所有的美丽都在死亡瞬间被扭曲了。
他立在门槛外,抬头盯着那悬在梁下的身影看了许久。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惨淡的天光从破窗漏进来,勾勒出那道纤瘦轮廓在空中极轻晃动的弧度,像一片枯萎的,迟迟不肯坠落的叶。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小身影上。
不到两岁的孩子蜷在墙根,脏兮兮的手指含在嘴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那孩子咧开没长齐牙的嘴,朝他笑了起来,然后张开短短的双臂,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阿……兄……”
孩子还很小,眉眼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几分熟悉的轮廓。
这是他的弟弟。
他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谢昭清楚记得这个弟弟是如何来到世上的。
……
【母妃,你又哭了。】
孩童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得不合时宜。
女人蜷在榻上哭泣,单薄的肩胛在昏暗里颤抖,闻声肩头一颤,转过头来,红肿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在对上他视线时闪过一丝仓惶。
年幼的谢昭走近榻边,伸手替她拂开颊边凌乱的发丝:【若母妃真这般想见父皇,我可以帮你。】
女人怔住,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会让父皇想起你。】
他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声音冷静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会来这冷宫,会记起你们之间曾有过的情分。】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你、你只是孩子……怎么可能……】
【运气好的话。】他任她抓着,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会再有一个孩子,凭此重获圣宠——这不是母妃最想要的么?】
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泪水大颗滚落,可那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濒死复燃的,近乎疯狂的希冀。
后来的一切,皆如他所料。
时隔数年,当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再次踏进这荒僻宫苑,见到灯下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绝色的面容时,眼底的惊艳与恍惚,与多年前并无二致。
他记得之后的日子,女人时常坐在稀薄的阳光下,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唇边噙着一缕恍惚而满足的笑意,哼着一支调子柔软,不知名的小曲。
【昭儿,母妃肚子里,是你将来的弟弟或是妹妹……这是母妃送你的礼物。】
谢昭对此并不甚在意。是男是女,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他唯一暗自希冀的,是这孩子的发色与瞳色,最好是最平淡无奇的黑色。
然而,命运终究漏算了一着。
他唯一未曾预料到的,便是他的弟弟,竟生着一头与他、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蜜色长发,一双眸子亦是相似的,在魏宫中被视为不祥的浅色。
可怜的母妃,再一次失宠了,且这一次的坠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彻底,更绝望。
这次的打击,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碾碎了她拼尽全力才重燃的全部生机。
自那以后,她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彻底沉入了无望的深渊。
谢昭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注视着她日复一日以泪洗面,形容枯槁;注视着她某日忽然发狂,将室内所剩无几的器物一件件砸碎;注视着她用指甲抓伤上前劝阻的宫女,自己却浑然不觉痛楚,只歇斯底里地哭喊。
直到某一日,她力竭地跪在一片狼藉的中央,长发散乱,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得仿佛魂魄早已离去。
谢昭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
他半蹲下身,视线与她涣散的目光平齐,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清晰:“母妃,再等一等。”
他伸手,指尖指向殿门之外,指向东方那片巍峨宫殿连绵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