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者:
阳易 更新:2026-02-23 17:04 字数:3212
“呦,薛大少爷乃真君子,怎么能与我们这些人厮混呢?”
他们还挺诧异薛宁怎么忽然转性了,以往甚少参加这种诗会不说,即便赴宴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坐着,哪还有专门加入他们的时候。
不过这话说的明褒暗贬,薛宁像是没听懂一样不为所动,强硬地挤了进去,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毕竟是魏少邀请,我自该给他面子,应邀赴约。这来了还端着副架子,那真是好没意思,我又不是某些人,年纪轻轻古板得很。”
“怎么能让薛少爷亲自动手呢,我们来,我们来……”
桌上的氛围又重新热闹起来,热闹间还掺杂了一些其他的心思。薛宁如今在御史台,行事低调,可他怎么进的御史台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一纸诏书,御口金封。谁不知道他原先是皇子侍读,自岭南回来领了功求陛下允他在御史台做事,皇帝便将他调任了——也是,薛宁太低调些,总是叫人忘了,他合该叫陛下一声姑父的。
薛宁手中的酒樽几乎没有空下来过,总会有人忙不迭要替他满上,他自然也明白原因所在,只与几人谈笑风生着,视线的余光瞥了瞥崔玮的方向,果然崔玮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踟蹰着,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加入他们。
“薛宁。”温和淡然的声音响起,少傅大人立在不远的小道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薛宁走来,“自打你去了御史台,也有好久不见了,怎么样,在御史台还习惯吗?”
“多谢少傅关心。”薛宁识趣起身,就在所有人的目睹下,与陆九川一起唱了一出师生情深的戏码。
陆九川话语间满满都对他的赞赏,说他年轻有为,日后不可估量,说他懂礼克己,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些子弟面面相觑,其中好几个人刚才壮着胆子将自己写的诗文递过去给陆九川看,只得了几句冷冰冰的尚可,都难有能得他青睐的。
不远处的崔玮也是如此,他紧紧将酒杯攥在手中,方才他的诗文也是一样,入不了少傅大人的眼,可转眼的功夫,少傅对薛宁却有如此高的评价,而薛宁又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他虽姓崔,落了一个世家弟子之名,却是得不到重视的,如果能与薛宁扯上关系……大好的机会如今放在眼前,崔玮也顾不得他们家族之间素有的嫌隙,若是此时不再搏一把,恐怕日后连家产银两也没得分。
这正中薛宁的下怀。
“薛兄弟。”
“是崔公子啊。”薛宁大度地为崔玮让出自己旁边位置,邀他入座,“你来的刚好,我们在聊给皇后寿辰的寿礼呢。”
“这我们这些外人怕是不好听去吧……”崔玮面上惶恐,实际上心里早就欣喜若狂了。
果然主动进一步是对的,即便是皇后与贵妃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可这些毕竟没放到明面上讲,该做的面子功夫还是得做。
薛宁应该是朝中青年中最懂得皇后喜好的人。
“皇后不喜铺张,去年她觉得最好的寿礼还是父亲从家乡带回京的一束麦穗。金钱都是俗物,重要的是心意。”
周围的年轻人纷纷恍然大悟,暗自记在了心里,薛宁侧目瞥了一眼崔玮,见此人已经上钩,便开始自己的下一步动作,佯装抱怨地叹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属块,“诸位兄台见多识广,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料子,我瞧着像铜但又比铜硬些,拿着也轻巧。”
其实这就是谢翊拿铜币融过之后留下的一块铜块。
铸造钱币所用的铜乃是朝廷专供,正常开采的铜里掺了特定的药粉砂石,经过高温炼制之后,会比普通的铜更耐用,因其冶炼冷却后会呈现出类似金黄色的光泽,故称赤金,极少在市面上流通。
那么多的军饷总该有个销赃的地方,除了朝廷官府,其他有赤金大量囤积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他们销赃的地方。
桌上诸人都来了兴趣,铜块传递在他们的掌心之间,有人往桌上砸了砸,有人哈了一口气,但都是摇摇头。他们谁都没见过刚冶炼出来的赤金到底是什么样子,最后兜兜转转这块铜块到了崔玮手里,他摩挲着铜块,“这怕不是赤金啊,薛兄寻这个是要做什么?”
“我想仿古礼铸一套酒具是给皇后的寿辰做礼物,结果寻遍了京城的工匠,也就找到这点,”薛宁话里有话,一点点地引导着,“真是奇了怪,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我想找点适合的料子竟比登天还难?”
“你说赤金么?”陆九川不知道从哪又转了回来,时机卡得刚刚好,“这赤金乃朝廷专用,民间罕见也是常理,薛宁你若是真有此想法,或许朝中有门路能弄到些许?若是有的话我倒也想做一只。”
“这不就是苦于没门路啊……”
说这话时,陆九川投下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崔玮,崔玮果然一笑,他确确实实有门路。
“大人这就不懂了吧,这赤金是朝廷的专供不假,可据我所知,东边可这样这样的东西不少呢。”
他不知道这两人话里弯弯绕绕,得意地只想着自己马上就要一步登天了。在薛宁相邀借一步说说话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好像说错话了。
丞相府的屋檐下,原本应该继续沿着均输官那条线查下去的谢翊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斜倚着门柱,漫不经心地啃着个刚顺来的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响亮。这副悠闲模样,倒与府内正进行的宴席格格不入。
魏谦踱步到他身边来,还好奇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你不是该忙着追查均输官的线索么,怎么有时间和闲情逸致溜达到我这来了?”
“那个均输官不在京城当中,已经找人去换他,叫他赶紧回京了。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我也不是完全没查,反正那边暂时没什么事,估计也没人想到我会在这儿躲清静。”
“那你怎么进来的?我记得请柬名单上没你的啊。”
谢翊闻言,抬手随意一指丞相府的外墙,理不直但气壮,“我从那翻进来的。”
魏谦被他这行径噎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失笑着摇头。
“说起来,你也到娶妻成家的年龄,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吗?”魏谦突然换了一个语气,多了几分长辈特有的关切,换了个身份,作为长辈问起后辈的人生大事。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停了下来,谢翊费力地将嘴里的果肉全部咽了下去,一脸莫名其妙,“你要说媒去给魏度说啊,他年纪也不小了吧?找我干嘛?”
“别急,一个一个来,给你说完,下个就是他。”
谢翊朝魏谦摇摇头,“我不耽误人家姑娘了,先不说我现在处境一个不小心就害了人家;你我,还有其他人说白了都是同僚,有些人比我的官阶爵位还低点。把姑娘嫁进这里,以后就各叫各的,全都乱了。”
他语气带着点玩笑,眼神却渐渐落寞下来,“更何况……陛下那边,未必乐见我娶妻生子。让他眼中的大祸害再养出个小祸害?他怕是巴不得我现在得急症死了,好给他落一个仁厚的好名声。”
“啧,话不能这么说,”魏谦拉着他到一旁坐下,试图开解他,“你若真能寻到一位知心爱人,夫妻和睦,琴瑟和鸣,陛下想必也是真心为你感到欣慰的。”
“去你的欣慰。”谢翊笑骂一句,显然不信这套官面说辞。
“好,既然你说不耽误姑娘——”魏谦从善如流地转换视线,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抹与来客从容交谈、长身玉立的月白身影,意味深长地抬抬下巴,“喏,瞧见那位没有?陆大人,京城多少人家梦寐以求的东床快婿,京城贤婿榜的榜首。”
谢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嘟囔道:“……我又不是姑娘,招什么婿。”
魏谦是知道陆九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谢翊当然也明白,但他还是在装傻充愣。
“不然呢,你以为九川好端端留在京城做什么,总不能是他痴迷伴君如伴虎的刺激?他是为了你——需要我说明白吗?”
魏谦转过头,目光温和却犀利地对上谢翊有些闪躲的眼睛。
虽然谢翊已经知道了陆九川对自己的感情,可等这些话再从旁观者的角度点破时,他还是需要消化这样无声的、沉甸甸的爱,嘴半张半合许久才默默闭上。心里有千头万绪,不清楚从何问起。
最后他只低下头喃喃着,“我这人到底有什么好处,能叫他这样付出……”
“人心有时也没那么复杂。或许仅仅是在某个连你自己都忘了的日子里,他记住了你的好,便再也放不下了。”
他知道大将军乃不可多得的天纵奇才,在感情与世故方面迟钝得可怕,要不是自己提醒,陆九川这场单恋到死也不会有结果。
“你不知道,他不敢说,就这么僵持下去,会错失一段良缘的。”
“谢翊,我知道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回头,陆九川一直都在原地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