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作者:
阳易 更新:2026-02-23 17:04 字数:3199
见此场景,谢翊抬手止住身后欲冲入的卫兵,而是独自下马。
“靖远侯来了。”赵闳终于开口,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癯而疲惫的脸,久居上位者沉淀下的威仪丝毫不减,邀请谢翊入座,“老夫备了酒。最后一杯,可愿同饮?”
谢翊走到石桌对面,并未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扫过赵闳平静的脸,扫过那两只盈满的酒杯,最后落在庭角一株将枯未枯的老梅上。半晌,他一撩甲袍下摆狐疑地坐了下来,腰间长剑与石凳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赵老在等我?”谢翊开口,嗓音因连夜的奔波厮杀而沙哑。
“等一个了断。”赵闳将其中一杯酒推至谢翊面前,玉杯底与石桌摩擦,发出细微的脆音。“也算是代允舸给你道个歉。”
谢翊垂眸看了一眼,还是没动那杯酒。
赵闳并不介意,自顾自举杯饮尽。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摩挲片刻,这才抬起眼,“谢翊,”他唤他的名字,而非爵位,“还记得取燕的时候,那场大雪吗?”
“这些话你可以留到诏狱给陛下说,国有国法,不会因为你在燕地帮了我什么就对你网开一面。”谢翊戏谑着偏了偏头,恰好露出自己颈侧的伤疤,虽然已经完全好了,但在皮肤上还是留下一道浅色的印记,“而且我们之间的账有点难算。”
赵闳的脸色极为难看,不过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也没想过就能凭借这一件事让谢翊对他放松戒备,毕竟他与谢翊之间的新仇旧恨要论起来这可太多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对谢翊压低声音,吐出来一个人的名字。果然,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谢翊倏然严肃起来,尖锐的声音响起,长剑已然出鞘,下一秒剑尖抵在赵闳的肩膀上,“管好你的嘴。你若敢用他的事做文章,我有一万种法子,让你连同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永远、彻底地闭上嘴。”
“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赵闳仰天长笑,对于自己肩膀上的威胁毫不在意,“当晚也是,要不是陆九川发觉你出问题了,我们的计划简直无懈可击。”
赵闳站起身,向谢翊的方向走了半步,甚至不顾剑尖已经没入他肩上的血肉中,肩头衣料因血液洇开更深色的痕迹。他看着谢翊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像是终于抓住了对方坚不可摧的铠甲下那唯一的的裂缝。
“急了?”赵闳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看来我猜得没错……靖远侯,你这位生死至交陆少傅,他的来历,恐怕比外头说的的还要精彩吧?隐藏在朝堂上的前朝遗孤?身份清白?若我此时将某些线索不小心透露给咱们宫里那位多疑的陛下,或者朝中那些早就看你们不顺眼的老顽固……你说,陛下是会信你的担保,还是会信我这将死之人情急之下的攀咬?陆九川还能不能继续安稳地做他的太子少傅?”
“你——敢!”谢翊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着。
不要急,谢翊,好好想想关于这件事,九川和你说过什么……
已知的消息不断地在谢翊面前走马灯似得闪过——陆九川的脸,他沉默守护的样子,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与羁绊……
抵着赵闳的剑尖开始有极其细微的颤抖。
“我有什么不敢?”赵闳嗤笑,眼里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反正我已是绝路。”
“谢翊,当然我可以闭嘴,带着这个秘密烂在诏狱里。条件很简单——你放我一条生路,让我离开。我远走高飞,此生再不踏入中原半步,你和陆九川的秘密,我也带走。否则……”他拖长了音调,威胁道,“就看看是我们赵家先倒,还是你们先万劫不复!”
卫兵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都在远处屏息,不敢靠近。
谢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闳,总是冷静清醒的眸子里,此刻翻江倒海。一边是国法公义,是他毕生坚守的信念与原则;另一边,是陆九川的安危,是那个在他最黑暗时刻唯一握住他的手、用性命陪他走过尸山血海的人。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沉重无比。
终于,谢翊持剑的手落了下来,赵闳自以为自己的威胁有了效果,但谢翊并没有妥协。
“赵闳,”他的目光重新冷静下来,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用他的事威胁我,只会让我更确定,你以及你所代表的一切,必须被彻底清除。”
赵闳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我不会杀你灭口,那只会坐实你的污蔑,也将我自己置于不义。”谢翊一字一句,“陆九川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陛下信不信,朝廷如何看,那是我的事。而你的结局,只有一个——在诏狱里,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上前一步,猛地伸手,却不是用剑,而是用左手铁钳般扣住了赵闳的下颌。
“至于你说的那些线索,”谢翊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赵闳耳边说,“你大可以试试看,是你的人传得快,还是我的人封得快。你尽可攀咬,看看最后死的是谁。”他松开手,将赵闳推得踉跄一步,“只要你们敢动他,我谢翊纵然赔上一切,也会先让你赵氏满门,黄泉路上给他垫背!”
他反手还剑入鞘,对亲兵沉声道:“拿下罪臣赵闳,依律移送诏狱!其余人等,查封府邸!”
亲兵轰然应诺,上前拘人。赵闳丢了最后的底牌,颓然地没有反抗,任由兵士将他双臂缚住。只是在被带离石桌,经过谢翊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眼中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有恨,有嘲,或许还有一丝荒芜的怜悯,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翊……你这样活着,太累了。”
谢翊一直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有挺直的背影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突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笑意明媚,这才转过头喊道,“我就知道,你们就是一群站在女人身后的孬种——”
听到这句话,赵闳就像是疯了一般,突然开始挣扎大叫,缚着他的卫兵忙去堵嘴,加快脚步将人拉出去。待到人声远去,庭院重归寂静,谢翊才缓缓抬手,拆下抹额,束起的长发顿时如瀑散落,随风扬起几缕,拂过他苍白染血的脸颊。
“结束了。”谢翊轻声说,仿佛说给自己听。
他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上头挂着少傅府的旗子,陆九川不便出面,他的暗卫则一直在后面不远处缀着,时刻把京中的消息发回去,听了这么一晚上的消息,九川怕是要急坏了。
上马车时,谢翊扶住车门的手忍不住地发抖,脚下也绊了一下。
底下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谢翊。
“多谢,这一晚上腿上快没劲了。”
马车缓缓驶离赵府,有卫兵留下来善后。天边的最后一抹晨曦微光自东方升起彻底照亮了京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窗外,京城正在苏醒。街巷逐渐有了人声,炊烟袅袅升起,寻常百姓的一天开始了。他们大抵不会知道,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有人用剑与血为他们涤荡了一片阴霾。
“直接进宫向陛下陈禀吧。”吩咐完马夫,谢翊便合眼靠在了车厢壁上养神,一会朝堂上的才是一场恶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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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改部分没添加剧情,只是把逻辑理得更顺一点,节奏的问题就交给以后更有经验的我吧[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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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前朝余孽
“听说了吗?昨夜京畿大营倾巢而出……”
“何止!我看见黑羽卫也动了,那动静真大,直接把我吵醒了。”
“抓了多少人?”
说话那人摇摇头,声音更低,“数不清,光是经过我府前那条街的马车囚车,少说得有七八辆……”
到了上朝的时间,殿前广场都讨论着昨晚的动静,一众窃窃私语声中,忽然有人低呼出声,引得周围人驻足,“那边,好像是靖远侯来了!”
果然,谢翊玄甲未卸,披风上还沾着零星血渍,丝毫不理会周遭的视线,大步自宫门外而来,他一夜未眠,此时眼下已泛着淡青,但抱着头盔穿过人群时,依旧步伐坚定。
所到之处,朝臣纷纷避让开,转头目送他远去。
陆九川早等在这了,他从宫门开后就这样等到日出时分,站得腿几乎没了知觉,直到见着谢翊,见他平安归来之后,心口的一颗大石头才落下来。
暗卫的消息这一晚上不断地传回少傅府。今夜是场恶战,陆九川不可能不知道,否则萧桓也不会将豹符交给谢翊,虽然知道这些大部分还是毫无防备之人,但陆九川就是担心地睡不着,心慌个不停。
硬生生在床上挨到上朝的时候,他也顾不得自己理应在监视中大门不出,赶到皇宫等在殿前广场上。
“怎么样,没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