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者:灶安      更新:2026-02-23 17:20      字数:3205
  耳提面命,叮嘱了几人,不要说画画的事,也不要说宁秀山,更不要提起自己,樊净站在卧室门口,听着里面穿出的阵阵笑声。
  同龄人的朝气蓬勃或多或少感染了司青。
  当晚,他终于开口,说了自他回到家里的第一句话。
  “钱包里有一张卡。”
  樊净知道那个钱包,装着司青的证件和银行卡,被他随手扔进司青外套的口袋里。回到樊净手中时,已经被冷雨泡过,沾满了血迹。他应了一声,紧张地站了起来,等待着指示。
  “前几天住院的医药费。”司青道,“还给你。”
  佯装听不见司青话语里带着划清界限的意思,樊净尴尬地笑了笑,又坐回原位,语气中带着讪讪的讨好,“哪里用你花钱。”
  “和我不需要这么客气。”樊净将自己的手塞到司青带着手套的掌心下,他小心地托起司青两只冰冷而僵硬的手,和往常一样为他按摩着小臂刚刚做完针灸的地方,话家常一般道,“家里你是老大,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以后我的卡给你用。你给我刷副卡好不好,不高兴了可以断了我的零用钱。”
  这话说的很巧妙,樊净绕开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又不经意地提起,“家”“以后”这种听起来就让人温暖的概念。
  司青却没有进入这个语言陷阱,他坚持道,“必须还你。”
  “还有你的房产,和钱,我没有动过。”许久未开口,司青有些吃力地说着,“必须还你。”
  樊净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之前司青说话很少用“必须”“一定”这种坚决的词汇,可是现在司青那样认真。他装疯卖傻也混不过。
  樊净只好和他解释,“司青,我们是恋人,恋人之间不需要分的那么仔细。”
  司青脸上的平静终于露出一丝裂痕,带着疑惑,他睁大了眼睛,认真地告诉樊净,“我是以色侍人的j人,爬床勾引男人的b子,是被人包养的changji。”
  “你不必因为我受伤而可怜我,我现在这样是咎由自取,和你没有关系的。”
  樊净听见自己胸膛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不受控制地大叫了起来。这是司青受伤后,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司青大声叫嚷。
  颤抖的手胡乱抚摸着司青的头发、脸颊,声音哽咽,“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不是这样的,事情都过去了,司青,司青,你已经从地下室里出来了,我是樊净,我是樊净啊!”
  “你是不是恨我?想要报复我?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你可以打我,骂我,我任由你处置,可是我只想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侮辱自己。”
  “不想报复你。”没有料想到樊净的反应会这样强烈,他脸上的疑惑更甚,清澈的瞳孔倒影出樊净痛哭流涕的脸,他歪了歪头,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问,“可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
  樊净跌坐在地上,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无助。
  他想,这不是司青故意报复他所以这样说的,司青是真的这样想。这比司青恨他,想要杀了他,更加令他心如刀绞。樊净瘫软在地,巨大的痛苦令他浑身抽搐,佣人见到樊净狼狈翻滚的样子,吓得发出一声尖叫,立即将缓解心绞痛的药物给樊净喂了下去。
  家庭医生连夜赶来,樊净脸色惨白地掩着心口,整栋房子乱成一团。
  司青并不想知道樊净为什么突然倒在地上,他只是觉得很吵,电视开着,最上方显示的日期,离第二次手术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二次手术进行得并不顺利。
  因为在拆除手上固定的骨钉时,病人出现了不明原因的心跳骤停。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樊净终于理解了那些在医院虔诚下跪的人。那一刻他也是个普通人,无可避免地经历着生老病死。最开始死亡夺走了他的母亲,在同样的地方,也要夺走司青。
  而在司青心脏停止跳动的两分钟时间,他曾短暂地陷入晕厥,在梦里他看到了司青。
  那时的司青还没有和他重逢,没有被他折磨成形销骨立的样子,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整个人沐浴在北美明媚灿烂的阳光里。
  漂亮的亚洲长相相当引人瞩目,司青却浑然不觉,汗水将一缕黑发浸湿,黏着白皙的侧脸,司青用袖口胡乱擦着,用生涩的英语对vanilla的安保人员比划着说什么。
  那时的司青只有十八岁,瞧着胆小又怯弱,可又是世界上胆子最大的人,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口语,乘坐十几个小时的廉价航班,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一个已经忘记他的人。
  司青坐在树荫下,很快热出一身汗,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冰水很快被喝完,司青抿了抿唇,又去买了一杯。樊净想告诉他,“你身体不好,不能贪凉。”
  可是司青看不到他,这终归是一场梦。
  五年前的司青在一下午的徒劳等待中无功而返,而五年后的今天,樊净重新走过司青的来时的路,等待他的等待,忧愁他的忧愁。两个人的命运终于在人生的白纸上留下一个重叠,可却又隔着五年的时光,是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面。
  他循着记忆的线浑浑噩噩地跑着,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司青,因为他的刻意疏远以泪洗面的司青,被逐出宁家后拖着病体强撑着参加美术生考试的司青,在宁家整日谨小慎微的司青,还有坐在母亲班级教室的后排偷偷打盹,在被母亲发脾气骂人吓哭的司青......无数记忆纷纷解体,像是被风吹散的砂砾,樊净奔跑着,终于接近了那个一身白衣,缓缓向前的身影。
  “司青!”在狂风即将把眼前的人影吹散的刹那,樊净拼尽全力,发出最后的呐喊。
  “心跳、血压恢复。”
  “抢救成功。”
  樊净跌坐在地,惊喘着从梦魇中挣脱,几个助理上前搀扶他,却被他挥开。他伸出手,踉跄着上前额头抵在icu透明玻璃上,他痛哭着想,只差一点点,他就彻底失去司青了。
  对于这场手术,包括司青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尽力了,但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付出努力就一定会得到回报。
  手术并不成功,右手虽然避免截肢的风险,但愈后最乐观的结果,也不过是堪堪恢复到日常生活的水平。
  可作为一名画师,这还远远不够。
  不能提重物,不能灵活抓握,不能和寻常的同龄人一般打球玩乐。
  每到换季或者刮风下雨,每一根断掉的筋脉和骨头都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司青,这只手到底经历过什么。
  夏老前辈没有再提重新拿起画笔这件事,对于已经残废的右手来说,这是天方夜谭。
  “不能一直瞒着他,他迟早会发现真相。”夏老前辈道,“如果他问起,就照常说吧,他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不是只有画画这一条出路。”
  可是司青醒来后,并没有问过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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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抑郁
  可是司青醒来后,并没有问过他的手。
  绝大多数时间,他都静默地坐着,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毫无干系。
  一开始的樊净还在负隅顽抗。
  他几乎询问了身边每一个说得上话的小辈,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孩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读什么书、喜欢玩什么样的游戏、喜欢搜集什么样的球鞋。
  源源不断的礼物被送进病房。
  可是司青的好朋友们却说,他并不喜欢这些。司青摒弃了一切同龄人喜欢的娱乐活动,苦行僧一般将自己封闭在创作的天地里。在与樊净重逢之前,他的社交活动几乎寥寥无几。
  作为司青的枕边人,他对司青的了解少得可怜。他不知道司青喜欢的颜色,不知道司青的口味偏甜还是偏咸,不知道司青喜欢的电影......
  因为在这段关系中,在每一个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司青都会抬起那双黑而明亮的眼眸,神色是不加掩饰的恋慕与温柔,他会笑着,握住他的手,说,“都喜欢啊。”
  “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电影,但我猜你更喜欢这个。”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从来没有将司青放到和自己同等的地位。
  所以,在司青竭尽全力地想要争取一个和自己并肩而立的机会时,他从不曾关注过司青的决定,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他开心而说出的“谎言”。
  他从来不曾相信过爱,不曾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毫无保留地爱他,所以面对怀疑,他轻而易举地舍弃了司青。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掀开,樊净终于意识到,在这段畸形的感情中,他给予司青的那一点儿东西,和司青全身心的付出相比,简直少得可怜。他和司青的确不相配,只不过,他才是配不上这段无私真挚情感的人。
  在司青出院的前夕,樊净去了司青和他同居前,曾租住的房子。
  司青并不是一个很有理财观念的人,哪怕搬走也一直没有将那间房子转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