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然篇(七)
作者:禁止踩踏      更新:2026-02-24 13:47      字数:5329
  隔天,我起床量了下体温,已经退烧了,但是因为手伤的关係,我给陈哥发微信请假。陈哥很快回復我:吃什么补什么,刚才下单了两箱鸡爪,明天就到,你地址没变吧?
  他回:这属于慰问品,你别老想着钱。
  我问:那还有别的慰问品吗?
  陈哥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后面跟着一把熠熠闪光的菜刀:臭小子少做白日梦!
  我抓着手机,还想回点什么,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我下了床,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开门!阿瓦达索命!”
  我开了门,是范范。我说:“你怎么来了?”
  范范换上了拖鞋,用胳膊肘捅捅我,说:“严公子说你工伤了,生活不能自理,我是来嘲笑你的。”
  我说:“什么不能自理?你别听他乱说。”
  我给范范倒了杯水,她坐在椅子上对我笑,挤眉弄眼的,笑容很坏。她说:“你知道吗,严公子说你工伤,我第一反应是那首歌。”
  她笑嘻嘻地看我:“菊花残,满地伤。”
  我无奈,给她看右手的石膏,说:“让你失望了。”
  范范咂咂嘴,凑过来摸了摸我手上的石膏,问我:“严重吗?多久能好啊?”
  我耸了下肩膀,实话实说:“不知道。”
  范范喝了半杯水,一拍桌子:“还好,手是次要的,关键部位没出问题,不耽误你醉生梦死!”
  我笑笑,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了她对面。我说:“你把我说的像个机器人,好像某个零件坏了,只要拆下来,换一换,就能恢復原样,能跑,能跳,能做爱,还能一直活。”
  范范笑着点头,笑着看我:“你觉得一直活着是件好事吗?”
  我轻笑:“不然古代那些帝王干嘛追求长生不老呢?”
  范范低下头,轻轻摩挲我手上的石膏,轻声问我:“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讲海豚座是怎么成为海豚座的?”
  我摇摇头,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也看着她。
  范范说:“有一天,波塞冬路过一个小岛,看到了巨神阿特拉斯的女儿,安菲特里忒,对她一见钟情,要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可是安菲特里忒不愿意嫁给波塞冬,就向自己的父亲求助,恳请他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波塞冬找不到的地方。阿特拉斯心疼女儿,答应了她,把她藏在了大海的尽头。”
  我说:“好老套的剧情。”
  范范说:“你听我继续说嘛。”
  她接着说:“接下来,波塞冬找遍了大海,哪里都找不到安菲特里忒,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但是波塞冬不甘心,就派出了一隻海豚去替他找。至于安菲特里忒本人呢,她生在大海,长在大海,她的世界比较单纯,没什么戒心,所以当海豚游到了大海尽头,找到她的时候,她一心软,就抱了抱那隻海豚。”
  我问:“这是海洋版的《美女与野兽》吗?”
  “我还没讲完呢。”范范皱皱鼻子,拍了下我的手,“后来海豚回到了波塞冬身边,波塞冬很开心,马上就赶到了大海尽头,找到安菲特里忒,顺利抱得美人归。为了表示对海豚的感激,波塞冬把海豚升上了天空,变成一个星座,一种永恆。”
  我笑:“听你这么一说,海豚有些委屈吧?都没有人问过它愿不愿意搬那么远的家。”
  范范从手提包里翻出一根头绳,边扎头发边说:“我管这个故事叫《波塞冬的报恩》,报恩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方式不对。”她扎好头发,挑挑眉毛,说,“不过你知道吗?波塞冬肯定是个直男,如果他有同性恋倾向,他会问海豚愿不愿意变成人类,加入他和拿斯索斯的三人行。”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很认真,我笑得停不下来。她说:“你笑什么啊?”
  我揉揉眼睛,说:“神的海豚还分公母吗?那不和人间的海豚一样了吗?”
  范范往后一坐,也笑了:“可是波塞冬和拿斯索斯也没有一腿啊!”笑完,她撇撇嘴,说,“安菲特里忒真可怜,遇到波塞冬是她运气不好。”
  我说:“运气是很奢侈的东西。”
  我说:“大多数人都没有好运。”
  别说大多数人了,我和范范的运气就不怎么样。我的故事讲来讲去就那么几句话,陈词滥调,她的故事更短,一句就能概括:她遇到一个人,分开了,再没遇到下一个。而且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她搬回延京,住在家里,每天在房间里写诗,琢磨恰恰舞步;她不找工作,不社交,不见朋友;出门的时候,她叮嘱司机不要经过友谊大道的剧场。
  我们的故事都很枯燥,没有明星一样闪闪发亮的人,更没有电视剧一样跌宕起伏的剧情。
  我们坐了会儿,我有点饿了。我说:“出去吃饭吧。”
  范范抓起了边上的塑料袋,起身制止我:“出去吃干什么?我给你露两手。”
  她打开了塑料袋,我一看,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一袋麻辣香锅底料,两盒蔬菜,一盒蘑菇,一盒鸡肉,一盒虾,还有两瓶啤酒。
  我把塑料袋拎到了水池边上,范范挽起袖子,鼓捣起最上面的那盒鸡肉。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不耐烦地轰我走,说厨房重地,残障人士不得踏入半步。我没办法,只好走回沙发,看看书,玩玩手机。
  没一会儿,我闻到香味,抬头看了眼厨房,范范正好捧着锅出来。路过我的时候,她伸长了脖子,问我在看什么视频,我说:“血腥,暴力,十八禁。”
  她失望地哼了声:“《动物世界》?”
  我笑着点点头,放下手机,上桌吃饭。范范递给我一瓶啤酒,问我:“为什么严誉成会知道你手伤的事啊?”
  我低头吃菜,吃肉,吃米饭,儘量不让嘴巴空出来回答问题,可谁知她不依不饶,抓着筷子追问我:“不会吧?他打你?”
  我知道麻辣香锅救不了我第二次,只好摇摇头,简单解释了句:“和他没关係,我出了点意外。”
  这时,桌面上传来一阵震动,是我的手机在响。我瞄了眼,是我收到了一笔新的微信转账,屏幕显示的名字是严誉成。我把手机扣了过去,压在了胳膊下面。
  范范或许看见了,或许出于女人的直觉,她注视着我,一口咬住了筷子尖,嘴角一提,露出一种势在必得的笑容,乘胜追击道:“你们不会睡过了吧?”
  我抓抓胳膊,说:“他没在这儿过夜。”
  范范张圆了嘴巴,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我。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又或者看出什么来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冷不热,还属于正常体温的范畴。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又感觉没什么好解释的,但我还是说了:“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就像一个人烟癮犯了,控制不住想抽菸一样。”
  屋里静了片刻,范范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时候,我们去湖边野餐那一次,严誉成没读完他妈妈要求他读的书,被关了禁闭,直到下午才来,你有印象吧?当时我看他脸色很差,给了他两块苏打饼乾,结果他看了看他妈妈,扭头说不要,气死人了。后来他低血糖,在一棵树下昏倒了,还是我们两个把他抱回去的。”
  我记得。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范范笑了笑,说:“他这个人,遇到什么都能撑下去,对什么事也都能忍,不像那种把持不住性慾的人。”
  我说:“他又不是神。”
  范范耸了耸肩,歪着头看天花板,目光飘得很高,像是在思考,半天没话。我开了啤酒,闷了两口,问她:“你思考出什么来了?”
  她嗤笑了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说:“你们男同性恋的性慾比食慾强这么多啊?”
  我们都坐在椅子上笑,笑完都拿起筷子吃饭,吃完又喝了会儿酒,聊了会儿天。天很快黑了,我收拾桌子,范范去卧室换了身睡衣,一头鑽进厨房洗碗筷。等她再回来时我已经打好地铺,把床让了出来。
  范范一屁股坐上了床,轻轻晃着两条腿,说:“这么自觉啊?”
  我笑着耸耸肩。一天没抽菸了,我忍不住起身去找烟和打火机,范范在我身后躺了下去,床板发出很刺耳的一声,我拿了根香菸回头看她,她朝天花板竖起了一条胳膊,手微微蜷着,好像在抓一团根本抓不到的空气。
  她看着天花板上方形的灯,说:“我们上一次一起睡觉,还是在小学的时候吧?”
  小学三年级的寒假,我,她,严誉成,我们第一次去巴黎的迪士尼玩。那天的天气很差,颳了一天的风,几乎没停过。范范的米妮发箍被风吹走了好几次,我和严誉成轮流去帮她捡。后来她一生气,不戴了,把发箍塞给她妈妈,气冲冲地走在前头。路过纪念品商店的时候,她跑进去买了三条浴巾,给我和严誉成一人一条,让我们披在身上做超人。到了晚上,更冷了,我们挤在台阶上看烟火表演,胳膊挨着胳膊,脑袋挨着脑袋。烟花升到城堡背后,城堡上出现了摇晃的神灯,红发的美人鱼,穿礼服的野兽,一隻孤零零的玫瑰,两隻追逐着蝴蝶的狮子。周围的快门声此起彼伏,范范坐在我和严誉成中间,突然挽住我们两个的胳膊,大叫着前面有两个人在接吻。
  我好奇,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没看到她说的那两个人,严誉成倒不好奇,伸手捂住了范范的眼睛,和她说这是少儿不宜的东西。范范不服,抓他的手,骂他怪胎,在家只看书,不看电视,电视上都这么演的。严誉成理直气壮地回嘴,说电视上演的很多东西都不对,这是他妈妈说的。范范翻了个白眼,说一个小孩只有一个妈,所以一个小孩只能听一个妈的话。他们两个越吵越激烈,我听着,笑得浑身发颤,浴巾从背上滑了下来。严誉成急了,抓过滑下来的浴巾矇住我们三个的头,这下我们谁都看不了热闹了。范范就在这时使劲拽了下我的手,看看我,又看看严誉成,很小声地说,我们努努力,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屋里并不冷,但我竟然打了个哆嗦。范范侧过脸看我,我笑笑,说:“那天真冷。”
  范范从床上下来了,拍拍我的肩膀,问我:“这里的阳台能看到星星吗?”
  我点点头,和范范走去阳台。天全黑了,一阵阵风吹过来,我低头点菸,抽菸,范范模仿我的动作,手指在虚空中夹住了一支菸,贴在嘴边,脸颊一下鼓起来,一下瘪下去,表情很是夸张。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你真的很有演员天赋。”
  范范拨拨头发,抱了个拳,说:“师承严公子妈妈。”
  我又笑:“名师出高徒。”
  范范也笑了。我抬头看天,想起她中午讲的那个故事,一时好奇,便问她:“你说的海豚在哪?”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不确定,咬着菸,点了点头,正打算放弃这个话题,她却摸出了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夜空扫了一圈,结果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我避开那隻手机,拍拍范范的肩膀,说:“算了吧。”
  范范叹了声,收起手机:“城市里的污染这么重,别说星星了,什么也看不到!想看星星只能去别的地方看,什么復活节岛啊,撒哈拉沙漠啊,还有美国的各种国家公园。”
  我吸菸,吐了口烟雾,范范的脸消失了阵,慢慢才又出现。我看着她,说:“沙漠不错,我一直想摸摸骆驼的。”
  范范拱了拱我,细声细气地说:“人家都摸羊驼,摸海豚,摸上去手感很好的,你摸骆驼干嘛?”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摸骆驼。可能是我在手机上刷到了什么旅游宣传片,也可能是我玩答题游戏时碰到了关于骆驼的问题。我夹开菸,挠了挠鼻樑,说:“骆驼的忍耐力很强,它可以很多天不进食,不喝水,既不会生病,也不会死。”
  范范听了就笑:“怎么听上去很像严誉成?”
  范范又说:“你去不了沙漠的话,可以摸摸他。”
  我想起音乐会开始前凑到他身边的男男女女,赶忙推辞:“我就算了,想摸他的大有人在,估计可以从延京排队到东京。”
  范范拍着栏杆大笑,把手伸进风里,挥了两下:“他们想摸他哪里啊?”
  我喷了口烟,笑出来:“那里摸上去的手感可能也不差?”
  范范笑得打了个喷嚏,说:“那不是应该问你吗?”
  她挽住我的胳膊,手心溼漉漉的,顺着我的胳膊摸下来,摸到我的手指。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应该去北极摸一摸冰山,你的手放在冰块上一定很好看。”
  这话说得我一阵肉麻,我忙缩回手,拍了拍胳膊,咬着烟笑了声。不远的天边竟然有一颗星星出来了。我一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拉了拉范范的衣服,说:“进屋吧。”
  范范轻轻点头,我扔了烟,才要往回走,她一把拉住我,把手机举到了我面前。我下意识往后退,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
  我的眼前完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范范在边上问了声:“还是不行吗?”
  还是不行。我放下胳膊,别开脸,说:“不要照相。”
  我讨厌摄像头,讨厌它拍照片,做偽证,讨厌它粉饰岁月,修饰回忆,讨厌它不出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发现我,捕杀我。
  我还讨厌很多人。我讨厌我爸,讨厌他娶妻生子,又人间蒸发。我讨厌我妈,讨厌她自杀前翻出相册,用刻刀划坏每张照片,每张人脸。我还讨厌梁姨,讨厌她留下了那些照片,交给我,让我看见。可我最讨厌的是我自己。我讨厌自己怕血,怕痛,不敢在水里沉下去,不敢拿起结束一切的刀片。
  我做噩梦,梦里经常出现一把闪着银光的刻刀。它不断落在我的脸上,身上,我被它雕刻着,打磨着,丢掉了一些皮肤,一些骨头,一些肉。我看到很多眼睛。人的眼睛,动物的眼睛,电子的眼睛。无数隻眼睛盯着我,掉眼泪,它们掉的眼泪全变成毒液,滴到我身上,腐蚀我,溶解我,好温暖。
  范范收起手机,过来抓我的手。她说:“我不知道……不对,我知道,可是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越说声音越小,小到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小到她自己也没勇气说下去了。又一阵风过来,阳台上冷得受不了了,我往屋里走,她还在和我赔礼道歉:“应然,对不起。”
  这一次我听清她说的话了。我没甩开她的手,带她走回屋里,关上阳台的门。我拍拍她的手,她松开了我,我们都没说话。卧室没开灯,我摸黑躺到了地上,十分鐘后,我听到她爬上床,盖被子,翻身的声音。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我睡不着,在地上躺了很久,从枕头下面摸出还有一半电的手机。我看了看股市,新闻,搞笑图片,还是没有睡意,我又看了看二手车,价格真的很低,但是我一辆都买不起。我看了半个鐘头,看得有些无聊了,还是不觉得困,最后我打开相册,翻了翻,删掉了很早以前给路天寧拍的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