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然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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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踩踏 更新:2026-02-24 13:47 字数:4949
第二天,我被一早上门的快递吵醒,开门一看,不是我的同事,是真的快递,正规的快递。快递员送上楼两个纸箱,我签收后,范范把它们抱进屋里,拆包装,撕胶带,忙完已经过了九点。我们看着一桌的鸡爪都没什么胃口,就随便煮了点粥,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我喝了半碗粥就撑了,可能前一晚的酒精还没分解乾净,想打嗝,还想吐,我拍拍胸口,范范皱了皱眉,担忧地看我:“你没事吧?”
我去厨房倒粥,洗碗,回来时不小心踢到了垃圾桶,昨晚扔掉的啤酒瓶滚了出来。范范看到了,立马放下碗筷,说:“我来吧。”
我笑笑,把倒下的垃圾桶扶起来,又把滚远的啤酒瓶扔进去。我说:“我是手坏了,又不是手废了。”
范范应了声,说:“你这个样子,酒还是要少喝。”
有一阵,我去医院掛了四次急诊,每次接待我的医生都是同一个人,总怀疑我有自杀倾向,还在开药的间隙一个劲劝我去看看精神科。我没去。他不知道,我要是想自杀早就自杀了,我只是戒不了酒。后来胃药吃完了,见一个客人时我胃疼得很厉害,中途表情失控好几次,一直出冷汗。我担心客人会向陈哥投诉,已经不打算收钱了,结果那客人好像更兴奋了,压着我来来回回做了三次。事后他给陈哥转完账,又给我单独转了一笔,三百多。
没多久,我带病上岗的消息就传开了。当时是晚上,我正好陪另一个客人在发记吃饭,送走人后我有点想吐,便跑到厕所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酝酿感觉。抽完半包烟,饭馆快打烊时我的感觉终于来了,我忙用凉水洗了把脸,进了隔间,蹲下去对着马桶吐。十多分鐘后,我感觉胃里吐乾净了,还没来得及擦嘴,就被人一把扯住了头发。我起身回头看,陈哥气得边拍我的背边骂我酒鬼,造孽,要钱不要命,恨不得把自己喝去西天见如来。
范范撕开一包红豆麵包,坐着吃了几口,嘴角沾了点红豆馅。我问她:“你昨天为什么喝酒?”
我其实不知道她为什么喝酒,我只知道我很需要酒精。我需要喝几杯再去接待客人,这样就不用保持清醒,不用思考待会儿怎么称呼客人,不用烦恼怎么夸奖他们的性能力,更不用记得他们对我说了什么。我们都遵从本能,回归原始,不谈情,不说爱,只是单纯洩慾,在床上用各种姿势来体会刺激,体会性。
范范擦擦嘴,说:“你问我吗?我找灵感。”
我说:“也对,你是诗人,你要写诗。”
范范笑着看我:“但你说奇不奇怪,人清醒的时候是人,一喝醉就变成动物了,好像理性一丢,人性也不见了。”
我说:“人本来就是高级一点的动物。”
“我知道。”范范说,“不过你不觉得做人很累吗?人要烦恼的东西太多了,不可能比做动物的时候更轻松,更自在。”
我笑:“做动物只能吃吃饭,睡睡觉,看不懂书,听不懂音乐,你不会觉得没意思?”
范范撑着下巴想了想,说:“做人难道很好吗?人要直立行走,要学习,要上班,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能穿错衣服,不能说错话,到了一定年龄还要结婚,生小孩,想办法给父母养老……做一个人有那么多束缚和限制,不痛苦吗?不绝望吗?不然大家为什么去动物园看动物?因为它们很自由,它们被人养在笼子里,但是它们自由。它们自由地吃,自由地喝,自由地睡觉,自由地上厕所。自由是人类不用动脑就可以理解的一门艺术,不然你为什么要看《动物世界》?”
她斜睨着我,说:“总不会是当a片看的吧?”
她说得我哑口无言,一时还有点想笑。我笑出来,说:“怪不得你一说话,严誉成就闭嘴。”
范范哈哈笑,在椅子上前后摇晃着身体,说:“我和他沟通不了。”
我说:“巧了,我和他也沟通不了。”
范范说:“没办法,沟通是建立在互相理解上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生存法则,一旦这些东西把我们隔开了,我们就互相理解不了。”
我说:“你以前染头发,又粉又蓝,还梳着一头脏辫来上课的时候,我确实理解不了。”
范范抓着勺子往椅背上倒,眼睛还看着我,乐不可支:“不好看吗?”
我点点头,又轻轻摇头,也笑。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玩得困了,不知不觉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十一点多,范范化了妆,挤过来坐在我边上,和我说她买了两张画展的门票,还不等我说什么,硬是把我拉出了门。
出了门,范范走在前面,我在人行道上撒小米,喂鸟。没多久,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才多大就这么归园田居了?不至于吧?”
范范叉着腰笑了:“谁和你说这个了!我知道你二十八!”
她又说:“我是说你二十八的时候就和退休老人一样了,等你五十八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不知道。”
我以前从没想过人怎么能那么长寿,怎么能活过七十年,八十年,有的人甚至能活满一百年,可是人活下去,每天无非就是吃饭,洗澡,睡觉,不断重复前一天,再前一天的内容,难道不会觉得累,觉得烦吗?我希望我不要那么长寿。我觉得自己应该不会那么长寿。
我跟着范范,走去了附近的公车站。范范回头和我说话,口吻忽而认真:“你看过《爱经》吗?”
我笑了声:“印度人的性爱啟蒙教材?”
范范点头:“对啊,你可以赶在五十八岁之前,把书里的内容好好实践一遍。”
我又笑笑,把手伸进口袋里找菸和打火机。范范又说:“真奇怪,《爱经》里写的都是性,名字却叫《爱经》,难道性会使爱更深刻,更完整吗?它们一定要联系在一起,怎么分都分不开吗?”
我咬住一根香菸,点燃,吸了一口烟,又吐出一口烟,感觉胃里舒服了不少。我说:“当然分得开,不然我睡一个爱一个吗?我哪有那么多爱?我哪爱得过来那么多人?”
范范不看我了,目光一下移得很远,落向人行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棵柳树,树上有新筑的鸟巢。她撇撇嘴,嘖了声,说:“也对,你又不是严誉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到严誉成,是从我刚才的回答里听出什么来了吗?还是我昨晚做梦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我说:“你提他干什么?”
范范说:“你知道吧,他后来交了很多个男朋友,真的很多个。每一个都很像路天寧,要么长得像,要么气质像,我怀疑他有什么收集癖。”
我说:“他爱很多人,也有很多人爱他,他可能是耶穌。”
范范朝我比了比拳头,恶狠狠地说:“应该叫人把他抓起来,再钉在十字架上游行示眾,让大家看看处处留情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又是怎么为爱殉道,玩火自焚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大块绿油油的草坪。这个季节,草坪上开了很多野花,什么顏色都有,一朵盖着一朵,轮廓相叠,线条交错,真有艺术感,真像数学。可是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每天投入那么多精力研究数学,研究定理,却没有人愿意蹲下来,研究研究大自然,研究研究路边这些娇嫩易碎的花。
我吸了两口菸,说:“数学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有人搞得明白,有人搞不明白。”
范范低头踢马路上的石子,左脚踢一下,右脚踢一下,嘟囔着:“爱也是一门学问,严誉成搞得明白,你和我搞不明白。”
我夹开菸,笑了:“他现在是老闆,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社会关係,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把爱当成公司来经营。但是我们两个呢,一个自由职业,一个无业游民,怎么和他比?这些事他当然比我们明白,就算我们完全不明白的东西,他也有条件搞得明白。”
范范抬起头,也笑了:“我们好像在说绕口令哦。”
一辆公车过来了,我站在路边看了看,刚好是我们在等的那辆。我深深吸进两口烟,把菸头扔到脚下,上了车。
到了美术馆那一站,乘客都陆陆续续下车了。我和范范走到美术馆门口,一个戴帽子的工作人员扫了扫她手机里的电子票,又看了眼她挎在肩上的手提包,摆摆手,放我们进去了。
我很少在白天正大光明地走进某个大门,一般都是在晚上,至少在暮色四合以后。届时我会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宾馆,酒店附近,等待一个可以和我走进去的人,等待一个可以让我走进去的时机。有时会有喝多了的男人路过我,伸出手,摸一把我的腰,或者屁股,有时还会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便衣警察,问我问题,查我身份证。但是夜晚让我觉得安全。
我进了美术馆,一时还不习惯,抬起头四处找监控。范范看到了,拍了下我的背,拉起我就往里面走。场馆很大,每面墙都利用上了,墙上掛满了风格各异的画。我看得出有印象派,抽象派,还有什么野兽派,纳比派,洛可可派,一锅大杂烩一样。在这里,什么画派好像都不会遭受鄙视,什么画派都能在同一面墙上和平共处。这里可能是世界上最和平的地方。
范范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本宣传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和我说:“你看这个展多有意思,主题叫做‘人的梦’!”
我笑了:“难不成还有动物的梦?”
范范抓了抓我的胳膊,说:“眾生平等!动物也是生命,当然也有做梦的权利!”
我耸耸肩,不说话了。范范拉着我从展厅的南侧开始逛,我们沿着长廊往下走,一路上看到很多奇怪的画,比如悬浮在空中的绿色南瓜,抹了白色眼影的黑人老头,撅着屁股的骷髏骨架,还有拿着望远镜的仙人掌,站在很高的阳台上,偷窥着一束被人放在墓地里的百合。
范范一边小声点评这些画,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瞟到她写的几个词:爱,funeral,衝动,幻想,lily,jade,玉。没两分鐘,她咬着笔想了想,又把最后那个英文单词划掉了。
我们走着走着,走到了一块全是人的地方。那些人的面前是一张很窄很长的画,上面画了很多一模一样的荷叶。范范走到边上写笔记,我隔着一堆后脑勺站了会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这幅画,也不知道看到哪里才算结束,只觉得眼前一片绿,好像一团马赛克。我打了个哈欠,隐隐约约间,周围的人好像都变成了荷叶,一片一片挤在苦海里,飘飘荡荡,浮浮沉沉。
我回头去找范范,想和她说话,一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我低头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水上。我又歪头去看水面上的倒影,没看到自己的脸,只看到一隻睡在荷花池里的海豚。
范范的声音把我拉回到美术馆。我眨眨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我想,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竟然站着打了个盹,还梦到自己是隻海豚。
范范过来拉我的胳膊,把笔记本往包里匆匆一塞,说:“走吧,我们走吧。”
我有些纳闷:“你不是还没看完吗?”
范范摇头,呼吸一下变得很急,很粗重。她说:“我不看了,忽然不想看了,今天逛得太累了,我们走吧。”
我还没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范范直接拽住我的胳膊,拖着我往出口走。她拽得很用力,走得也快,掛在胳膊肘的手提包一不小心打到了人。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我们都吓了一跳,急忙停下来往回看,只见一个小女孩从地上爬了起来。范范丢下我,忙跑过去摸她的头发,问她有没有受伤。小女孩摇摇头,拍了拍身上的裙子,又踢了踢腿,才要跑走,边上的几个大人却围了过来,瞅着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有的还伸出胳膊指指点点。
这时,一个女人跑了过来,她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夹着紫色的天鹅绒挎包,手里牵着个男孩,比女孩长得更高。女人蹲下去了,大声叫着:“囡囡!囡囡!有没有事?有没有出血?”
她搂着男孩,掰过女孩的肩膀,用视线扫了一圈女孩的身体,重新站了起来。
范范上前和她道歉:“真对不起,不好意思,刚才没看到您女儿。”
女人一听,随即挺直了腰板,高声嚷嚷起来:“什么没看到??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全看到我女儿被你们给撞了!大人撞小孩,撞出问题怎么办??你们负担得起吗??今天要是不把问题解决了,你们两个谁也别想走!”
女人说完,抬着下巴看看范范,看看我。我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要钱。这不怪她,谁都知道钱是万能的,钱能平息一切问题,化解一切矛盾。
眼看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闹出的动静也越来越大,我去拉范范的手。她的手毫无血色,抓上去冰冰凉凉,我把她拽到身后,才要说话,她却颤抖着掏出钱包,被女人一把夺了过去。
女人站着看我,眉毛和嘴角一起飞扬,从钱包里拿钱的时候,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女人甩了两下没甩开,胡喊着叫我放手,我没听,把她连人带包拖了过来。她没站稳,一个踉蹌撞上了我的胸口,嘴巴一张,估计想换一种撒泼方式,结果还没来得及实践,就被边上递来的一张名片吸引了目光。
我看到那张名片上的名字,严誉成。
我松开手,看到严誉成的下巴,鼻子,眼睛,接着看到他完完整整的一张脸。在他身后好像还站着一个人。
范范趁势抢回了钱包,握住我的手。她握得很紧,手心汗津津的,有些热。
那个人往边上站了站,和严誉成错开了位置,轮廓一下变得很清晰,样子也很清楚了。我松开了范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