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者:
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188
活动举行得很成功,但其中一辆观光巴士在返程的过程中,突然脱离了车队,连着车上十来个孩子一起失踪了。
当年七岁的江铖,也在那辆车上。
盛辙安排的保护儿子安全的保镖被仇家收买了,要在这次春游活动中,绑走梁景。但因为随行的老师太多,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
眼看就要返程了,只好铤而走险,以需要贴身照顾为由,没有像来时一样和工作人员一道,而是强行上了运载学生的巴士。老师知道梁景身份特殊,也不想起争执,便同意了。反而铸成了悲剧。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两个保镖借口重要物品落在了山上,强行要求司机停车。然而就在车停下的间隙,一个人刺伤了随车的年轻女老师,把她推下了悬崖。而另一个人拿刀控制了开车的司机,让他调转了方向。
在逼迫之下,大巴车在山林间失控一般地穿行。一车的孩子都吓坏了,哇地哭起来,江铖当时也吓住了,但从小李克谨都教育他要沉稳,什么时候都不能慌,眼泪都包在眼睛里面了,也忍住没有流出来。
前排一个哭得最凶的小胖子被狠狠地打了两巴掌,倒在了地上,眼看脚要往那孩子身上踩的时候,一片哭声中,有另外一个男孩开口了。
“你们是冲着我来的,就不要伤害别的人。”
那是江铖第一次听到梁景的声音。
他们并不在同一所学校,江铖念的是公立,梁景的学校也不远,不到两公里的距离,但是一所由盛家注资的私立小学。
不过白日里活动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他了,太特别了,也很难不被关注。并不和身边的同学玩耍,总是一个人坐在一旁,一张分明还幼稚的小脸严肃地板着,两个保镖如影随形,这或许也是没有其它小朋友接近他的原因。
当然此刻,保镖已经变成了绑匪。
“你们要钱,要多少,我爸爸都会给你们的。”他的镇定也是强撑的,但比其它没有经过风浪的孩子,仍然看上去好多了,白着一张小脸谈条件,“我可以配合你们,放了其它人。不然,不然我就自杀,你们也不好交差的。”
绑匪当然没有听他的话放人,但梁景的威胁也并非全无作用。绑匪接到的要求是要把梁景完好无缺地带到高速口去,雇佣他们的人,并不只是想报复盛辙,更是想拿梁景同他换一块双方争执不下的地。他们不敢让梁景出事。
但这场并不算周密的绑架计划却很快出现了第二个意外,那个被扔下悬崖的女老师没死,被附近的农民捡到,报了警,事情暴露得比预想得更快。
涉及到的孩子太多,警方通知全城戒严,原本在高速口接应的人,收到消息,提前撤离了。
接应的人没了,这车孩子成了烫手的山芋。雇主让他们先找个地方把梁景藏起来,明知自己大概率成了弃子,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其它办法。
无处可去,他们冒险又开回了山上。除了已经开发的森林公园,还有大片没有开放的禁区,此刻倒成了藏身之地。
最后找到了一处破破烂烂的小楼,原来的林场办公室,禁止伐木之后,工人们都撤走了,这里就彻底荒废了下来。
江铖和其它的孩子被分开三四个一组地关进了楼下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一半的门牌布满灰尘,已经看不清字迹。
梁景则被他们单独带走了。
天已经很晚了,那时候是初夏,山里入了夜却凉得厉害。
和江铖关在一起的,是一个小女孩,还有车上被打了那个小胖子。鼻子还在流血,说不出话。女孩一直在哭,但也不敢哭大声了,压抑着,像指甲在玻璃上滑。
任凭江铖怎样安慰也无济于事,一直到哭累了才终于睡过去。
那个被打的小胖子也睡了。江铖睡不着,坐在墙角,窗外有月光落进来,他想爸爸妈妈,也想回家。又听见那小胖子不安地哼哼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凑过去一看,才发现他发烧了。
下意识地江铖想要叫人,开口前又猛地清醒过来,这两个绑匪绝对不可能管他们。
那小胖子烧得浑身滚烫。到了后半夜,连气息都很微弱了。
彼时江城自己还是个孩子。但他没有办法看着另外一个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要逃出去,要找人来救他们。
这个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继而在黑暗中,无法抑制地逐渐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贴到门缝边,两个绑匪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风声和夹杂的呜咽。
门锁住了,好在这间房最顶上还有很窄的一扇窗户,对尚且年幼的他来说有些高了。江铖把桌子推到墙边,还是差了一段,又把椅子放上去。
只是桌椅都年久失修,刚站上去,一个晃荡,又摔了下来。
没有铺地砖,所以摔下来也是很闷的一声响。这响动没有惊动绑匪,关在一起的小女孩倒是醒了,抢在她开口前江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直到对方不安地点了点头,他才忍住痛,慢慢站起身来。
看了一眼顶上的窗户,再次踩着椅子爬了上去。
然而他都摸到了窗棂,但还是又摔了下来。动静大了些。有绑匪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谁!在干什么?!”
江铖屏住了呼吸,好在绑匪匆匆扫过一圈,最终并没有发现他。
“你别试了。”那小女孩儿担心地说。
“没事。”江铖抿了抿唇,站起身,再次踩了上去。
这次成功了,他的掌心被窗户的碎玻璃划了很深的一道口子,那个时候也不觉得痛。
黑暗中,对于高度的判断更加模糊,地面仿佛离得有些远——对一个刚七岁的孩子而言。
一层楼都不到,不算高。他心里这样安慰自己,犹豫其实也只在一刻,一咬牙还是跳了下去。
只是落地的瞬间依旧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千个念头闪过,会摔伤吗?会弄出很大的声音,会惊动绑匪吗?……
结果在一千个之外,在落地前,有人伸手托了他一把,又抢在江铖开口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同样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道:“嘘,别说话。”
江铖听出了他的声音,点头示意对方可以放开自己,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意料中也意料外的脸。
“你怎么……”
他不知道梁景怎么逃出来的,但肯定不会比自己轻松。夜色很暗,隔得近,却依然能看见他的腿似乎受了伤,有血不停地渗出来。
衣服下摆也有铁锈的痕迹,江铖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成年人拳头粗细的管道,一直延伸到天台去,那是楼顶锅炉的供水管道。
“你从上面下来?”
“刚刚的动静是你吗?……谢谢你引开了他们。”梁景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左右看了一眼,“不说话了,我们先走。”
那晚有月亮,但森林里树木太高,统统都被挡住了。来时车其实也没有方向,胡乱地穿行,于是他们只能沿着模糊的记忆往山下跑去。
并不是不害怕,呼啸的风声,漆黑的丛林,仿佛藏着一万只蛰伏的,跃跃欲试的野兽。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握住了对方和自己同样柔软的手。也只能握着对方手。
一天前,一个小时前,甚至一刻钟前还是陌生的两人,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兽。
磕磕绊绊,碎石,树根都是障碍,可是中途摔倒再多次也要互相搀扶着爬起来。
前方是悬崖吗?还是末日?再往前跑,天是不是就会亮了?
一切都是未知,好在此刻还有一双紧握着的手。
他们逃出去不久就被绑匪发现,追了上来。孩童和成年人的体力根本不能相较,最终还是被抓回去,重新关了起来。
但在即将被绑匪赶上前,他们把外套丢下了悬崖去。
“你说,警察叔叔会看到吗?”太冷了,他们靠得很紧。
两个绑匪原本一步不离地守着他们,因为迟迟没有接到下一步的指示,在继续等待还是逃跑之间争论不休。
起了内讧两人又去那辆大巴上抢为数不多的食物,只留下了他们在这里,但这次把门和窗户都锁得很严实了。
“会的。森林公园就在下面。”梁景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还是用很肯定的语气安慰他,“一定已经在找了,只是山太大了,看到我们的衣服,就知道方向了。”
尽管清楚还有太多意外的可能,但江铖也点了点头:“爸爸说,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梁景看了看他心口的白玉挂坠,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觉得很累。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跑了那么远,这么冷,腿上的伤也还在流血。
但是不能睡,不能睡过去。
他强撑着精神和江铖说话,知道彼此都是在坚持。
聊很多乱七八糟的根本没有逻辑也记不住的东西。说老师新教的古诗还没有背完,数学作业也只写了一半,邻居家的小狗不爱吃骨头只爱吃火腿,一直说到最后,终于想起来,甚至还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