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者:
柳拾柳 更新:2026-03-27 17:01 字数:3174
周月华见顾世衡推脱,不由掩面而泣:“侯爷这是何意?为夫君安排服侍的人,本就是我这个妻室份内之事。如今,侯爷留了那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我正经给你准备的人却不肯要,莫非我这个妻室在侯爷眼里,这点体面都没有了?”
顾世衡知道周月华没有几天时日了,毕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周月华翻脸,又看白氏,既委屈又哀怨地看着自己,心中也是一软,叹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不过是见你病着,没有这些个心思罢了。你莫要多想。我知道你向来体贴,白氏,我收下就是。”
想想那人,出身微寒,想来也不至于在这些小事上跟他计较。
顾世衡终于定下心来。
周月华将身边的人放出去许多,又叮嘱了陈姨娘许多话:“平日里你也无需管她,别叫别人看出你们的瓜葛。她有这许多银子,这辈子,也差不到哪里去。你只需在要命的时候,能拉她一把是一把就行。”
她尤其格外郑重道:“若顾世衡有点良心,对姝丫头好。这些过往,便不必叫她知道了。我做母亲的,仇不仇怨不怨的,有什么要紧,只要孩子过得好就行。
可是,若有一天,顾世衡狼心狗肺,连姝儿都不放过,你一定得叫她知道顾世衡做的好事,叫她提防着顾世衡。”
此时,顾姝已是泪流满面。
陈姨娘拿了帕子给她擦泪,道:“先前庄夫人闹出那些事情出来,刘姐姐就说,该告诉你。只是我不愿意。只想着,这事儿,实是过于骇于听闻,怕你接受不了。也怕你知道之后,控制不住情绪,闹出什么事情出来,岂不是与夫人的心愿相违,故而便按捺住不说。”
她叹了口气:“后来你嫁到贺家,我与刘姐姐也都在犹豫。后面,顾嫤出嫁,竟是光明正大用了你的嫁妆,刘姐姐便忍不下去了。坚持要叫你知道。”
顾姝泪如雨下:“我前天晚上去找了父亲……”
陈姨娘怜惜地看着她:“我知道了,唉,老东西还大发雷霆,不许你再进家门。”
顾姝伸手捂住眼睛:“他承认了……他承认母亲就是他下手毒害的……”
陈姨娘早知真相,此时并不奇怪,平静道:“事实如此,便是他不承认,难道我们就不会自已看么?”
顾姝的眼泪便似止不住一般:“难道我们就看着母亲枉死不成……”
陈姨娘拿帕子的手一顿,她叹了口气,涩然道:“动手的是你亲生父亲,你又能怎么办?不然,我与刘姐姐何以这么多年不告诉你真相。无非是因为,便是你知道,除了叫你难受之外,又能如何?”
顾姝喃喃自语:“不,不该是这样。”
陈姨娘柔声劝她:“我知道你不能接受。只是,想想你母亲。明知是谁害了你,她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与那人虚与委蛇,不叫他看出来,自已早知道了真相。所盼的,就是不想他为斩草除根,再加害于你。你母亲这般为你着想,你也该体谅她的一片心意,珍重自身才是。”
顾姝再无话可说。
只她毕竟还有几分理智尚在,不能叫陈姨娘替自已操心,勉强克制了下,才道:“我知道,姨娘,我知道母亲的心意。”
只她却还有疑问:“母亲既已知自已中毒,便是毒深无解,可总该想办法保全自已罢,怎么还那样快便去了?”
纵然此事已过去多年,陈姨娘回想往事,也还觉得心里酸涩一片:“终究还是有些用处。本来那大夫说,夫人不过就一个月的光景了。后来,饮食上小心了,又偷偷吃了些缓解的方子,终是多了三四个月,不然,哪里有功夫安排后事呢?”
所谓安排后事,也不过是安排人照顾自已罢了。顾姝想想当时,母亲拖着沉疴病体为自已谋算的场景,只觉心痛如绞。
她不由哑声相问:“既然如此,母亲为何,”她想问,母亲为何不逃走。
只是未说完,她也知道自已问得蠢了。母亲当年中毒那般深,又哪里有那力气离开顾家。
陈姨娘却又说起了当年之事:“唉,那大夫本就是瞒着府中人请来的。是我谎称他是周家路上安排过来送信的。后来,他说出了中毒之事,也就是我跟夫人二人知道罢了。”
顾姝此时也想到关键之处:“父亲,是找谁下的毒?”
陈姨娘摇摇头道:“不知道。药是在厨房里熬的。因着夫人从前没有戒心,中间经手的人太多。实在不好查。”
她道:“也正是因为不好查,夫人也不敢再叫旁人知道这事。故而,夫人中毒一事,就我一人知道而已。”
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便是顾世衡,到最后,也不确实夫人到底知道不知道。只是,夫人遣散那许多人,到底,还是叫他起了疑心了罢。老夫人将你抱她院子里养着,顾世衡要将你远嫁,都是存着戒备呢!”
回想往日与祖母相处的点点滴滴,当时觉得是祖母对自已的悉心教导,如今看来,实在是别有用意。顾姝再不能欺骗自已,道祖母对自已疼爱非常。
十几年的亲情,竟都是一场笑话。
顾姝喃喃道:“父亲,他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夫妻之情,父女之情吗?”
陈姨娘默了一默,道:“有些人,天生得便是自私凉薄,心里只有他自已。莫说旁人,便是庄夫人,是他当年自已相中的,也是有些情份,可是,他待庄夫人,就真的很好么?”
顾姝睁大眼睛,不解其意。
陈姨娘这话也憋在心里许久了,有些不吐不快:“这个家里,最忌惮你的人,不是庄氏,而是顾世衡,可是,坏你婚事,是庄氏。将你嫁到贺家,出主意的,亦是庄氏。便是将来此事传了出去,旁人也只说是庄氏这个继母恶毒,
他这个父亲,顶多是失察。事情遂他心意做了,可恶名,却是旁人担了。这是对庄氏有情意的样子吗?”
顾姝苦涩一笑:“当真如此……”
便是自已,起初不也以为全是继母刻薄,父亲不过是被她蒙蔽吗?
陈姨娘便安慰她:“罢了,都过去了。你如今离了顾家,贺太太疼你不说,大姑爷也回来了。人品相貌都是极好的。过去之事,也莫要多想,以后,跟大姑爷好好过日子。这样,你母亲便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
顾姝沉默不语。
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母亲含冤身死,难道她就真当做无事发生不成?
只她也是个大人了,不能叫陈姨娘专程跑这一趟,还来安慰自已。
她看看天色,已是不早,想起陈姨娘毕竟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忙道:“姨娘,时辰不早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陈姨娘看了看屋里的滴漏,也道:“是该回去了。我还得先回一趟沈家。”
又赞沈靖文:“二姑爷人真不错。一听我说想来看你,当下便安排车送我来了。”
顾姝也道:“二妹夫这个人是极好的。”
陈姨娘如今对沈靖文是很满意的,道:“是呢。”
又絮絮叨叨说了些,顾婕生产之后,沈靖文如何关心体贴的事情出来。顾姝静静听她说着,纷乱繁扰的心思,也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待送走陈姨娘,顾姝一人独坐房中,想起母亲那封信,诸般心绪再次潮水般涌来。
母亲成亲四年多才生下自已,那母亲故去的时候,也不过只二十多岁芳华。
比如今的她只大了三四岁。
顾姝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再次激荡翻滚。心脏紧紧缩成一团,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母亲虽然早早离世,可仍将女儿的未来尽可能安排妥当。而自已这个做女儿深受母亲遗泽,却无机会报答一二。
父亲的声音犹在耳边:你能做什么?难道你还能弑父不成?
陈姨娘也道,他毕竟是你父亲……
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任凭母亲这般含冤而去不成?
顾姝捂住胸口,只觉着心口又是一阵抽痛,只是她面上的神情却渐渐坚定。
不是的,她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
母亲那时亦是年岁不大,她能在明知自已命不久矣的情况下,还可以安排人手,护女儿周全。那如今,也轮到她为母亲做些事情了。
至少,也得叫旁人知道,母亲含冤去世的真相。
第93章 心事
贺家藏书多, 书房中便有一整套的《大周律》。顾姝这阵子一直在书房里,细细研读律法。
本朝律例, 以子告父,乃“不孝”大罪。即使控告内容属实,子女依然要被判杖一百,徒三年;若控告不实,则要被判处绞刑。
看到这一条,顾姝反而平静了下来。
父亲待她再有不是,于她有生恩,亦有养恩。她身为女儿,却状告父亲,亦属不孝。为此受刑, 她心甘情愿。再说, 也不消徒三年, 便是杖一百, 怕她这身子也受不了。
如此,她替母申冤, 再将这性命还了父亲,也算是偿了生养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