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宜生道，“恐怕需要一些时日，毕竟也算是嫁女，许多物件需要准备。”
  姬昌点头，挥手令散宜生退下，口称辛苦，令其好生休息。散宜生自是感动不已，只觉君臣相得，这辈子值当了。
  散宜生退下，姬昌重新拿起刻刀，行占卜之事。
  冀州城外，西、北两只大军皆偃旗息鼓，城中百姓欢欣鼓舞，连日作战的将士们也得以松懈片刻，轮流吃肉喝酒，开怀放纵。
  可以说，冀州城内外，唯一忙得要死的就是李司司了——操控城中舆情，潜移默化引导百姓摒弃原本血腥野蛮的祭祀仪式：不就是祭祖嘛，后世又不是没祭过，该烧香烧香，该烧纸烧纸，不要搞得那么血刺啦的啦。
  除此之外，虽然北伯侯被说动暂时退兵，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且西伯侯也不会一直按兵不动。除非.....纣王开口，此事作罢，冀州才能真正转危为安。
  “你写一份认罪书送去朝歌。”李司司叫来苏护，将刻刀和竹简递与他。
  “啊？”苏护以为此事该是已经了了，怎么还要写认罪书呢？
  “你该不会以为祸事就这么结束了吧！”李司司无语，不耐烦道，“你按照我说得做便是！”
  “先写自己性情刚烈、冲动，冒犯天子，实在大不该。宫中上有三妃，下有嫔御，美人无数，天子岂会瞧上小女的蒲柳之姿。定是自己身为臣子行为有差，天子以此敲打自己。然自己愚钝，不能明悟天子苦心，反出言冒犯。”
  “再写自己为西伯侯所劝，已然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苏护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只能被李司司牵着鼻子走，李司司说什么就是什么。
  “接下来你可以自由发挥一小段，主要写西伯侯如何贤名睿智，你如何为之折服，幡然悔悟......”
  这些苏护会写，刻刀飞舞，全然是真感情，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卷。
  “再写，西伯侯劝你舍小节保大义，送女如朝歌恕罪。”
  “啊？”苏护愣住，“不是不送妲己去朝歌吗？”
  “让你写，你就写！”李司司继续口述，“然，吾觉此举大为不妥，将陷天子于不义。天子举兵，只为一女，岂不使天下后世皆知陛下修心不正，贪图美色，昏庸误国耶？”
  “这.....”苏护写着写着，察觉出不对味儿来，“岂不陷西伯侯于不义？”
  “没有啊。”李司司反问，“难道我们写的不都是事实吗？”就是姬昌建议送妲己入朝歌的啊！难道他不知道妲己进宫就是坐实纣王昏庸吗？他那么聪明的人，那能不知道？！
  苏护捏着刻刀沉默了：对啊....他们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继续写！”李司司催促，“为保天子名声，臣断不会送女入宫，望陛下明察臣之苦心、忠心，望陛下以成汤基业为众......”
  “最后，送上牛三十、羊五十，以作赔礼。”
  “这....有点寒酸吧。”天子能看上这点东西？！
  “别说话，继续写。”李司司道，“最后写冀州民生多艰，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饿殍枕于道，经此大战，元气更伤，便是自己的夫人也只能出城掘草根、撕树皮，以充饥肠。”
  苏护瞥了眼红光满面的自家夫人，心道，草根、树皮这么养人的吗？当然，他也就敢暗自蛐蛐罢了。
  “最后的最后，写：臣泣血再拜，伏惟陛下圣鉴，祈愿拨付一年粮草，度过寒冬.....临表涕零，不知所言，惟愿天心仁慈.....”
  洋洋洒洒写完一篇认罪书，苏护整个人都麻了：还能这么玩儿？认罪变成要粮？
  “这....这成吗？”苏护有些怀疑。
  “必成！”李司司深谙上位者的心态，相对于“痛打落水狗”，他们更愿意小施恩惠，以彰仁德。更不要说，小小冀州，纣王根本不将其放在眼中。这份认罪书送到朝歌，纣王眼里就只有“仁德的西伯侯姬昌”了。
  事到如今，苏护便是想反对也无从反对了，只得李司司说什么就什么。又问，“派何人出使朝歌。”
  李司司：“自然是我。”
  第282章
  冀州太落后了，李司司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水平天花板是什么样子！
  朝歌无疑是最佳选择。可以说，如今的朝歌城应该是整个华夏，甚至是整个世界最繁华、最顶尖的城市。
  “夫人要去朝歌？送认罪书？”苏护只觉不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总感觉夫人此去便如鲤鱼入海，化龙不归了。
  “没什么不妥。”李司司打定的主意，没有更改的余地。
  “真的不妥！”苏护不同意。
  “你倒说说哪里不妥。”李司司不耐，她去朝歌，送认罪书是小，重要的是考察市场，更详细的了解此方世界，同时在朝歌埋下钉子，方便日后行事。
  “那....那.....”苏护支支吾吾半天，找出个理由来，“那昏君是个好色之徒！”说罢顿觉对不住天子——天子虽然好色，可也不至于看上半老徐娘吧。只是苏护着实不愿自家夫人去朝歌，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李司司不知苏护心中真实所想，只当他是担心纣王那混不忌的看上自己，又惹风波——在李司司看来，自己这副身体的原主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母亲，但依旧风华正茂，风姿绰约，美得很啊。
  “这有何难。”李司司大手一挥，“我做男子打扮，混在使团队里便是。再有，我又不亲见纣王。”
  如此，堵得苏护哑口无言，便是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应了。
  李司司又点了郑伦做主使，苏护这才稍微舒心一点——在苏护看来，郑伦是自己的死忠。
  在此前，苏护对郑伦无甚印象。可自打上回李司司派郑伦出使北伯侯，郑伦成功归来，却不邀功，反对自己表忠心，自此，苏护便将此人视作自己的死忠了。
  如今李司司点了自己的死忠做使团领队，苏护方才去了别扭——嗯，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李司司除了自己去朝歌，还点了姬慧随行，一对儿女也都带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年轻的时候有机会就该多出去走走看看。
  “太好了！”苏全忠高兴地跳起来。
  苏妲己则忧心忡忡，她忧心其中有诈：会不会是把自己诓骗去朝歌的啊......
  李司司见妲己听了消息，不见欢喜，反一脸忧愁，不禁问，“你不是一直想要去朝歌么，这会子真去了，又不高兴了？”
  “我......”苏妲己嘴巴张张合合，像只吐泡泡的鱼。
  “你什么你。”苏全忠是个急性子，“有什么不能直说么？”
  苏妲己这才扭捏道，“真不是要把我送给天子赔罪？”说罢，垂下头，不敢看人——又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错，算是有危机意识。”李司司夸道。
  “啊？”苏妲己诧异抬头——她以为会被训斥一通，没想到竟然反被夸了？
  李司司道，“涉及自己的安全、利益，想再多都不为过。”说罢，她将苏妲己领到桌案前，上头堆着小山一般的竹简，正是先是苏护写下的《认罪书》。
  “你自己看吧。”
  苏妲己展开一个个竹卷，越看脸上笑容越盛大，等看到“臣断不会送女入宫”时已经高兴得跳了起来，丢下竹简，扑上前去，原本想抱住苏护谢谢爹爹，跑到半道转而扑到了李司司的怀里：“谢谢母亲！”——事到如今，再看不清大小王，那可真是傻子了。
  “谢谢母亲救我。”妲己赖在李司司怀里撒娇。
  李司司摩挲怀中女孩儿绸缎般的长发，长叹了口气，“救得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
  “我知道！”不等李司司说完，妲己仰头高声道，“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说罢，她钻出李司司的怀抱，跑到苏全忠的身边，扯着自家兄长的袖子撒娇，“阿兄，你教我骑马射箭吧！”其实妲己还想学兵法打仗，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出口。
  “啊...你个女孩子.....”苏全忠自然不乐意浪费自己的时间，可是瞥了眼母亲的神色，当即改了嘴，“行行行，只是你到时候别嫌苦喊累！”心里冒出个好主意来：让妲己这丫头吃吃苦头，她自然知难而退了。
  敲定好出使人员，众人轻装简行，李司司、姬慧、苏妲己均做男子打扮，伪装成出城采购的商队，悄无声息的上路了。
  北伯侯、西伯侯两方都自认已与冀州达成共识，因此对于冀州的动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做不知。
  使团顺利出城，等行出三十里外，便舍了运货板车，全员换装上马，疾往朝歌方向。一路逢州过县，涉水登山，好不辛苦。然而，便是头次出门的苏妲己也紧咬牙关，不吐一个苦字。
  一日黄昏，众人抵达恩州，于恩州驿站落脚休息。
  谁知，驿站驿丞却上来劝阻，“诸位，这儿可不是个安歇的地儿，你们劳苦些，往前在走十里路，便能见到恩州城墙，在那边落脚休息才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