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者:
雪也也 更新:2026-04-02 14:46 字数:3173
林建国则是不时发出的、压抑的咳嗽声,难受得烟都没心思抽。
林大宝也郁闷死了。
他悄悄溜下条凳,像只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凑到自行车旁边,伸出脏兮兮的手,想去摸那光滑的车把和亮晶晶的车铃。
刚伸到一半,王淑芬一眼瞥见,气得肝疼,压低声音吼道:“大宝!你给我回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林大宝被吼得一哆嗦,不情不愿地挪回来,嘴里嘟囔着:“我就摸摸嘛……又摸不坏……姐夫家都有彩电了,自行车让我骑骑怎么了……”
林小丫也在一旁帮腔,扯着王淑芬的衣角:“妈,那缝纫机真好,咔哒咔哒的,以后做衣服可快了。让姐给我做条新裙子吧,要的确良的!”
“做做做!做什么做!”王淑芬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心里堵得厉害,“人家现在是你姐吗?那是人家顾家的媳妇!好东西都是人家的了!你们给我消停点,少去惹人嫌!”
话是这么说,可她看着那几样近在咫尺的彩礼,心里何尝不是在滴血?
本来盘算得好好的,女儿嫁过去,这些东西自然就成了林家的,到时候自行车骑着,缝纫机用着,彩电看着,多么风光!
现在倒好,全泡汤了!
这死丫头,真是白养了!
林晚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依旧是新娘子的羞涩与得体。
她陪着顾建锋,端着一杯桔子汽水,一桌一桌地敬酒。
顾建锋话不多,通常是端起酒杯,沉声一句“谢谢大家,吃好喝好”,便仰头一饮而尽,军人作风十足,干脆利落。
而林晚星则负责打圆场,声音清脆悦耳,笑容温婉动人:
“张叔,您今天辛苦了,多吃点菜,这肉炖得烂乎。”
“李婶,谢谢您来喝我们的喜酒,您慢点喝。”
“王大哥,建锋他不太会说话,我敬您一杯,感谢您来捧场。”
她落落大方的姿态,周到得体的话语,赢得了在场众多婶娘、嫂子们的一致好感。
都觉得顾建锋这媳妇娶得是真真不错,模样万里挑一,说话甜到人心坎里,待人接物又有分寸,一点都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
敬到孩子们那桌时,林大宝瞅准机会,再次挤到顾建锋身边,仰着那张沾着饭粒和油渍的小脸,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的夸张笑容,声音响亮,仿佛要让周围人都听见。
“姐夫!姐夫!你最好啦!你那自行车真威风,比村长家的还新!以后能借我骑骑不?我就绕着村子骑一圈,保证不摔着,也不弄脏!”
说着,还伸出指甲缝里都是泥的小拇指,想要拉钩。
林小丫也立刻凑过来,眼睛亮亮的,紧紧盯着顾建锋,声音又脆又急。
“姐夫姐夫!你会用缝纫机不?我同学她姐就会用,给她做了条红格子裙子,可好看了!你也给我做一件吧?我不要红格子,我要那种带小碎花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满是渴望。
顾建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甚至带上一丝严肃。
他看着这两个半大孩子,想起他们之前在林家那副理所当然索要东西、甚至欺负林晚星的模样,眉头微蹙。
他放下酒杯,身形挺拔如松,带着军人特有的凛然之气。
没有理会林大宝伸出来的小拇指,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语气沉稳,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
“大宝,小丫,”他开口,叽叽喳喳的两个孩子瞬间安静下来,“自行车和缝纫机不是玩具,这是组织上对军属的关怀,是为了我们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有些发懵的脸,继续道:“你们想要新自行车、想穿新衣服,这是好事。但是,不能总想着靠别人给,靠伸手要。等你们长大了,靠自己劳动,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到时候,你们自己挣来的自行车,骑起来才更稳当,自己挣钱买布做的衣服,穿起来才更暖和,你们能明白姐夫说的吗?”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东西的归属和意义,又灌输了自力更生的正当道理。
他想好好教教这两个小孩,以后不要再给他们大姐添堵。
周围几个大人听了,都暗暗点头,交换着赞许的眼神。
快嘴张婶更是直接小声对旁边人道:“听听,建锋这话在理。孩子就不能惯着。林家那两口子,就是以前太由着这俩小的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被说得愣住了,脸上那点期盼和讨好瞬间垮了下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悻悻地缩了回去,躲在王淑芬身后,不敢再吭声。
只是拿眼睛偷偷瞪着顾建锋,带着几分不服气和委屈。
然而,训斥归训斥,看着两个孩子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尤其是想到他们是林晚星血脉相连的弟妹,是她的娘家亲人,顾建锋心里又升起一丝不安和歉疚。
他是不是话说得太重、太直接了?
毕竟还是半大孩子,可能只是不懂事,想要好东西……
晚星就在旁边看着,她会不会觉得他对她的家人太苛刻了?会不会因此心里不舒服?
这份心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接下来的婚宴上,他时不时就想起来。
……
夕阳彻底沉下了西山头,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也渐渐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宾客们终于酒足饭饱,带着满肚子的谈资和羡慕,三三两两地散去。
院子里杯盘狼藉,帮忙的本家亲戚和顾建锋那几个还没走的战友,正忙着收拾桌椅板凳,打扫院子。
而最热闹、也最让年轻人期待的环节——闹洞房,终于要开始了。
这年代的闹洞房,还带着些淳朴、热烈,甚至有些粗犷的乡土气息。
顾建锋那帮子精力旺盛、平日里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战友自然是绝对的主力。
他们嘻嘻哈哈地簇拥着这对新人,朝着那间贴着崭新红双喜字、被顾建锋亲手用旧报纸仔细糊过墙的新房走去。
新房就是顾建锋原先住的那间小屋,此刻却焕然一新。
低矮的土坯墙被报纸遮盖,显得干净了不少;小小的窗户上贴着剪纸窗花;炕上铺着崭新的、印着鲜艳的鸳鸯戏水图案的床单,那是顾建锋用部队发的、攒了许久的布票特意去供销社扯的。
两床大红缎面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像豆腐块一样整齐,上面还撒了些花生、红枣、桂圆,寓意着“早生贵子”的美好祝愿。
窗台上,一对小儿臂粗的红烛已经点燃,跳动的火苗将满屋映照得一片暖红,氤氲出一种朦胧而喜庆的光晕,也映红了站在屋子中央的新人的脸庞。
“来来来!弟兄们,静一静!第一个节目,夫妻同心咬苹果!”
一个绰号“大炮”的高个儿战友嗓门最亮,笑嘻嘻地拿出一根红线,吊起一个红彤彤的国光苹果,悬在顾建锋和林晚星中间。
那高度调得恰到好处,既不轻易够到,又需要两人极力靠近。
“新郎新娘听着啊,不许用手,一起把苹果吃了,要同时咬到才算数!谁先咬到或者没咬到,都得受罚!”
“好!”众人立刻哄笑着起哄,小小的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
顾建锋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晚星,她微微仰着头,脸颊绯红,不知是烛光映照还是羞怯,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波光流转,在暖红色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感觉手心都有些冒汗。
在战友们的催促和口哨声中,他有些笨拙地、慢吞吞地凑过去。
林晚星也配合地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
两人的脸颊几乎要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嘴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带着苹果清甜的气息和对方皮肤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顾建锋受惊般迅速分开。
只觉得那触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轰”地一下从脊椎骨窜上来,直冲头顶。
古铜色的皮肤也掩不住那层迅速蔓延开来的红晕,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林晚星也适时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露出一抹新嫁娘特有的娇羞,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粉色。
众人更是哈哈大笑,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行不行!没咬到!苹果皮都没蹭掉!再来一次!”
“建锋,你是不是不敢啊?平时在训练场上跟我们摔打的猛劲儿呢?这会儿怂了?”
“嫂子,您主动点!给我们副团长壮壮胆儿!”
战友们七嘴八舌地打趣,屋子里充满了快活而善意的气氛。
顾建锋被闹得满头大汗,军衬衣的领口都湿了一小圈。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凑过去。
这次林晚星也稍稍主动了些,两人脸贴得更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终于一起在那苹果上留下了浅浅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