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作者:一杯雾里      更新:2026-04-08 17:08      字数:3137
  回到住处,一直到深夜,靳越寒盯着手机发呆。
  他和盛屹白的聊天记录止步于上周末,也许是时差,也许是距离,也许是生活太忙碌,也许是碍于父母……靳越寒归结了很多,他和盛屹白的联系越来越少,都是有原因的。
  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能。
  他们之间仿佛有着什么默契一般,只要一方消息回得勤,那么另一方也跟着勤,但如果一方频次变少,另一方也会跟着变少。
  就像现在,盛屹白没有再发来消息,靳越寒就会安分地守在一旁,直到再次出现盛屹白的消息。
  他坐在小小的单人桌前,上面放着厚厚满满的课本,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处于中间稍显富余的空地,单独放着一个本子。
  靳越寒把里面那几页的内容读了又读,一字不落都记了下来。
  每回念到最后一句“要好好的”时,他就会苦笑,盛屹白写了那么多叮嘱的话,怎么唯独没有“爱你”二字。
  明明当时连同本子一起塞进他箱子里的钱那么厚那么多,生怕不够似的,却小气得不愿意多写些字,让他能够多读一段时间,多想念他一点。
  与此同时,身在国内的盛屹白,得知是程茵劝靳越寒出的国,他一直无法接受。
  不是恨,也不是怨,是痛苦,无能为力的痛苦。
  程茵要他答应自己,不能和靳越寒再有联系,也不能去找靳越寒。
  盛屹希听了,喊道:“妈!你怎么可以这样……”
  程茵不肯让步:“我怎样了,我这样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好吗?”
  她推开盛屹希,拦住盛屹白,非要把话说绝,把他逼到绝路。
  “他既然已经走了,你就应该知道你们今后很难再见了。盛屹白,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你爸也不会想看到你,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盛屹希觉得程茵把话说得太严重,站在中间劝和,先是哄程茵先消消气,又转过身,让盛屹白别去听。
  突然的,盛屹白缓缓说了句:“我也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盛屹希错愕,听着他一遍遍说着:“你们不原谅我,我更不会原谅我自己……”
  明明是他们两个的事,为什么走的人要是靳越寒,为什么要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又不许他们再联系、再见面。
  所有人,都逼着他们分开。
  答应了程茵不会再去找靳越寒的那一刻,盛屹白清楚地意识到,除了和妈妈有隔阂外,他再也不能像十几岁时那样,可以做事不计后果了。
  他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了。
  只是这份代价太大,他远想不到将来还会面对什么、牺牲什么。
  正式进入冬天时,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城市的喧嚣和繁华,世界变得缓慢而平静。
  国外的冬天,远比榆阳要冷得多。
  在收到迟来的社团合照时,靳越寒刚接住第一片雪花,直到雪花融化在手心,他才从冰冷中动作着僵硬的手指,存了下来。
  除了喜悦,还有遗憾,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才收到?
  他和盛屹白,已经不再像那时,可以笑得那么青涩灿烂了。
  蒋成酌在邮件里附上一句:洗出来留个纪念吧。
  实物远比屏幕上的更有实在感。
  天还没黑,雪也没下大,最近的照相馆差不多一公里。靳越寒本打算坐车去,但因为地滑,车大多堵在路上一动不动,最后他只能走路过去。
  因为下雪的缘故,街道上多是赏雪的路人,人群从十字路口一直排到桥的对面。
  靳越寒一边防止摔倒,一边小心穿过人群,往桥上走去,穿过桥,再走一段路就能到了。
  等他走到桥中央时,他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到了护栏边,还和不小心撞到的人挨个说着抱歉的话。
  因为过于喧闹和拥挤,第一次电话响起时他并未察觉,直到第二次响起,他才察觉到震感。
  看清是盛屹白打来的电话,靳越寒丝毫没有意识到时差,很高兴地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接通了。电话那头起初是很平静的风声,很快又变成了急促的脚步声。
  但迟迟没有盛屹白的声音。
  “盛屹白?”靳越寒试着叫了他几声。
  一直没听见声音,靳越寒感到奇怪,刚想问他怎么回事时,突然一道黑色的身影用力撞了过来。
  肩膀和手肘被强烈的痛感袭击,连带着手卸了力,手机就这么被甩了出去。
  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美国男人一脸惊恐,望着那已经掉下了桥、沉入河底的手机连连哀叹,最后和呆滞在原地的靳越寒道着歉。
  那天,靳越寒不记得那个撞自己的人长什么样,也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他只是一整个呆滞在原地,像被这寒冷的雪冻住一般,不会说话,不能动弹,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漆黑流动的河。
  后来,手机在河的下游被捞起,但无疑已经进水彻底坏了。
  手机里全是重要的东西,靳越寒跑了好几家店,都被告知泡水太严重,没有复原的可能了,哪怕再遗憾和可惜,都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个人游走在寒冷的街头,用新买的手机和电话卡打给盛屹白,想告诉他自己手机掉了的事,还有问昨天盛屹白打电话来,是不是要说些什么。
  第一次打过去时,靳越寒紧张的来回踱步,思考等会儿第一句要说什么好。
  对面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说是空号时,靳越寒以为自己打错了。
  他反复对着那串倒背如流的数字,发现并没有错,于是又打了过去。
  然而,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他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次时,对面依旧是空号。
  盛屹白的电话,怎么会是空号……
  靳越寒当时一遍遍打着,甚至后来每天都打,借别人的手机、或者是公共电话,但无一例外,都是空号。
  他试了各种办法,但无论是手机还是邮箱,或是微信,什么都联系不上盛屹白。他甚至除了盛屹白的联系方式,再记不起其他人的。
  这样一来,他原本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联系,竟会这样薄弱。
  接受和盛屹白彻底失去联系的那一刻,靳越寒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想念他,手机里有关盛屹白的照片、视频,一切的一切都没了。
  上天仿佛是刻意要为难他们,已经相隔那么遥远了,连联系也要让他们断了。
  靳越寒痛苦地想,为什么那天自己要去桥上,为什么没有拿好手机,为什么就是打不通盛屹白的电话,是不是盛屹白怪他那天电话打到一半就断了,是不是盛屹白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盛屹白也……就这么放弃他了。
  他就这么想啊想,又不敢去想,每天在自责和痛苦里挣扎。
  在新的一年来临时,他下定决心想要回国一趟,哪怕是求靳霜就让他回去一次,他真的无法接受就这么和盛屹白失去联系。
  但命运残忍又无情,对他们,也对世人。
  二零二零年,疫情爆发,靳越寒根本走不了。他被困在了国外,也困在了那黑暗又漫长的三年里。
  从二零二零到二零二三,这三年里,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靳越寒会用混乱。他在混乱中延毕再工作,参与了第一次的编剧工作,因为是新人被处处打压,又因为电影意外出圈而开始小有名气。
  他在嘈杂混乱的环境中艰难跋涉,熬过一天又一天,直到二三年的四月,靳昌群因病去世,他如愿回了一趟国。
  葬礼上,靳越寒枯跪在地,靳霜和陈远樵操持着一切,和来吊唁的亲朋们互表哀伤。
  见到靳越寒,大家的反应都是怪他怎么那么多年都不回来一次,连爷爷生病都不回来探望。
  靳越寒一直没说话,也没动,靳霜主动帮着他说话,解释学业忙、工作忙等原因,扮演着一个好姑姑的形象。后来又让他起来去外面站站,不用跪着了。
  早在回国前,靳越寒就签了自愿放弃遗产的协议。
  此刻,他看着这个照顾了自己十多年的姑姑,突然就明白她当初明明那么坚决不想收养他,最后为什么会答应下来。
  人情冷暖,在利益面前尤为明显。
  现在也是,她拿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连带着对他都宽容了许多。
  葬礼结束后,靳霜没有催着靳越寒走,而是让他在国内多留了一段时间。现在他们搬到了新的地方,不在原来的小区,在一个靳越寒没见过的新楼里。
  三年过去,榆阳早就变了样,多了很多靳越寒没见过的建筑,而原来那个住了十多年的小区里,也走了旧人,住进了新的人。
  他站在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抬头望着楼上那扇介于两户之间的窗户,心里暗暗期待着,能够见到盛屹白吗,他现在会在家吗,他们见到后能说几句话吗,盛屹白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时常想起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