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作者:青水幸      更新:2026-04-09 17:03      字数:3179
  你也……已经死了,不是我的侍卫了。
  “我从未觉得你是累赘!”应解的气息中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魂光如火焰般升腾,“……但有些事,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一个人背负?”我笑出声,眼眶发烫,“哥,你还不明白吗?从你为我死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事就不可能再分‘你的’‘我的’了!你的魂魄被撕碎,是我的债!你若要报仇,那也是我的仇!你现在告诉我一个人背负……那你当年替我挡刀,护我逃跑,问过我想不想一个人活吗?!”
  ……你还说你会找到我,到最后,还是只有我活下来了。
  “……”
  我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松开他往后退了几步,低头掩面,不再说话。
  我不看他,但灵契感应仍会逼我去面对他的情绪。惊愕、痛楚、无奈,还有一种始终深藏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那是我无法确定的东西,更不可能现在去找他对质的东西。
  冯谅和叶语春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良久,应解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些……很痛苦。”
  我抿紧嘴唇,等他往下说。
  “被剥离,被试验,被炼化……死后的每一刻,都在疼。”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但它们记得你。记得你冬天蜷在破庙里发抖,记得你被人追打时狼狈逃窜,记得你每一个模样……甚至,有几分残魂寻到了将死之人的躯体,在毫无记忆和能力的情况下去找到你……我重聚魂源,与你魂识相融时,那些记忆便一起涌回来了。”
  他靠近我,拉下我的手,轻声道:“游昀,你知道看着那些画面,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在,你不会受那些苦。”
  “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魂魄完整,哪怕只剩一缕,也能护着你,不让你一个人走那么难的路。”
  “所以你不告诉我,是觉得愧疚?”我哑声问。
  “是。”
  他坦然承认,“也怕。怕你知道那些残破的碎魂看着你受苦却无能为力,怕你因此自责……这本就不是你的错。更怕你冲动之下,为了替我收回所有残源,去闯更危险的地方。”
  此话一出,我实在无法辩驳,因为我确实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伸出手,指尖在我的脸上将触未触,最后堪堪收回:“少爷,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有些痛,我记得就够了。”
  药房内点着的油灯忽地发出噼啪声响,我仰脸看他,久久未言。
  这双熟悉的眼睛,总是温柔注视着我的眼睛,此刻里面还映着我红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当真可笑又可悲。
  不顾我的意愿为我而死,又不顾我的意愿独自承受一切苦痛。
  我又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所有愤怒、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支撑,化作一阵酸楚涌上喉咙。
  “笨蛋。”我低声骂他,“你真的很坏……谁要你独自记得?”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魂体冰凉,触感却比以往真实许多。
  “我说过了,我们不用再分你我。”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别再瞒着我,无论好的、坏的,还是痛的,都别让我再从别人那里知道关于你的事。”
  应解反手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捏碎,往后却很快松了下来,轻轻扣着。
  “……好。”他轻声道,“不瞒了。”
  冯谅这时才咳嗽一声,打破僵局:“吵完了没有?”
  我当即松开应解的手,后退两步转身,有些尴尬地掩面轻咳:“让前辈见笑了。”
  “年轻人,吵吵架正常,那叫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冯谅摆摆手,调笑过后神情立刻严肃,“但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了。游小子,应解,你们既然决定共同进退,有些事就必须一起面对。”
  他示意我看桌上那张从冷灶带回来的草图:“宫里那位已经急了。冷灶被毁,魂煞碎晶遗失,老爪重伤逃回……你先前所行,现下如何,这些事瞒不了多久。我安插的内线传来消息,宫中已开始调动暗卫,搜索范围正在缩小。最迟三天,他们就会锁定济世堂。”
  “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冯谅继续道,“魂铸术的最终仪式需要特定时辰和地点,根据我这些年收集的线索,最可能的地点在皇宫东北处的观星台。那是前朝方士观测天象、举行祭祀之处,地下有庞大的阵法基盘,且位置偏僻,易于封锁。”
  “观星台……”叶语春若有所思,“我记得那里荒废多年,由一位老太监看守,平时无人问津。”
  “正是。”冯谅点头,“那位老太监就是老爪的师兄,也是宫里老祖宗最信任的方士之一。观星台的地下,恐怕早就被改造成了魂铸工坊的核心。”
  “您想让我们去观星台?”我问。
  “是我们,我也去。”冯谅纠正,“破影在宫中还有几个可信的暗桩,加上语春准备的药物,可以设法混进去。但进去之后,一切要靠你们自己。”
  他看向我和应解:“此行目的,是要拿到魂铸术完整的证据,如果可能,最好毁掉观星台下的阵法核心。还有最重要的,确认那位老祖宗的真实身份。”
  “您怀疑他不是真正的皇族?”叶语春敏锐道。
  “皇族身份或许是真,但恐怕早已不是原本那个人了。”冯谅沉声道,“魂转之术若成功,身体为容器,魂魄却是施术者的。我怀疑,现在坐在宫里的那位,内里早就换成了前朝那个创出双鱼佩的方士,或是他的传人。”
  这个猜测顿时让药房内的气氛更加沉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不只是私炼邪术的问题,是窃国。
  “何时动身?”应解问。
  “日期暂且不定,时候在子时。子时阴气盛,是观星台阵法力量相对薄弱的时候。”冯谅道,“你们需要先入宫探路,确认路线及老祖宗的真身后,找我的眼线传信出来,最好找到景良。今夜你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我托人将你们送入宫里。”
  我颔首,转而对叶语春道:“叶大夫,药准备好了吗?”
  叶语春点头,从药柜里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增强后的匿息散,能暂时掩盖魂息和灵力波动,混淆视听与魂晶相连的感知,但只有六个时辰的效力。这是破障丹,若中毒或中咒可服下缓解。还有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小巧的银盒,打开后,里面是数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魂锁针,我同薛姑娘一起连夜赶制出来的。”叶语春解释,“若遇到被魂铸术控制的傀儡或魂煞,将此针刺入其魂核,可暂时瘫痪行动。但对施术者本人无效,慎用。”
  我接过银盒,郑重收好。
  冯谅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便带着阿七离开去安排人手。叶语春到前堂坐镇,以防万一。
  药房里便只剩下我和应解。
  “……还生气吗?”应解忽然问。
  我摇头,靠坐在榻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他过来坐下,魂体凝实,冰凉的气息笼罩过来。
  “我只是……”我斟酌着字句,“不想再被你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算计、伪装、杀人,无恶不作。你应当清楚,我不是当年那个干净的小少爷了。”
  “我知道。”应解伸手,将我有些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魂识相融时,我都看见了。”
  “那你还——”
  “正因为看见了,才更想护着你。”
  他声音低缓:“游昀,保护一个人,不是因为觉得他弱,是因为他很重要。重要到哪怕知道他很强,还是忍不住想挡在他前面,为他付出一切。”
  我抬眼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你呢?”我问,“你不需要被保护吗?”
  应解怔了怔,随即轻声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如春水化冰,柔和了一切棱角。
  “需要。”他坦然道。
  “所以下次,换你护着我。”
  我鼻子又是一酸,赶紧别开脸:“……肉麻。”
  我还想说些什么,问他除了那些是不是还看到了别的,但思来想去,总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我还不能确定我想要确认的所有。
  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会再让哥离开我了。
  绝对不会。
  第80章 错中迷情
  次日黄昏,暮色如血。
  我换上冯谅派人送来的衣裳,一身朱红广袖长衣,内着素白交领,腰束玄色锦带,缀金环为饰,头戴墨色宽檐斗笠,垂素纱半掩面。
  面上也施了粉黛,遮掩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与细小伤痕。如此一收拾,镜中人变得眉眼温润,气质清雅,完全同我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对着镜子莞尔一笑:“楚柒,又要借你的名字一用了。”
  此去再化名墨尘,我思来想去索性把性别也一并掩了,仔细梳妆打扮一番后扮成一名江南女子。如今家道中落流落京城,擅琴艺,经人举荐入宫为太后弹琴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