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
徐北溟 更新:2026-04-25 15:31 字数:3108
金玉姝轻轻合上书,起身:“看来今日是我打扰驸马了。”
她走到书案边,将那块微凉的、沾染了墨香的莲花镇纸轻轻推回胡清晏手边:“那便不扰驸马清净了。这茶快凉了,记得喝。”
她的指尖再次若有似无地擦过胡清晏的手背,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随即翩然离去。
胡清晏怔怔地看着那盏清茶,又低头看看手边那块被公主触碰过的镇纸,心中一片混乱。
公主她……聪慧、敏锐,时而强势,时而又体贴得令人心慌。
她就像一本怎么也读不懂的书,每一页都藏着新的惊喜……或者说,新的陷阱。
书斋内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胡清晏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却发现公文上的字迹一个个都在跳动,最终汇成的,竟是公主那双含笑的眼眸。
第10章
夜色深沉, 万籁俱寂。
寝殿内只余一盏守夜的小灯,在角落散发出朦胧昏暗的光晕。
胡清晏僵直地躺在床的外侧,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试图假装已经熟睡。
与公主同床共枕的每一夜, 于她而言都是意志的煎熬与感官的酷刑。
身侧的人似乎也并未睡着, 传来极其轻微的翻身声,锦缎摩擦,窸窣作响。
紧接着, 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惆怅,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胡清晏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金玉姝声音低柔, 带着睡意朦胧的沙哑,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她听:“驸马……睡了吗?”
胡清晏紧闭着眼, 不敢回应,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金玉姝等不到回应, 又轻轻叹了口气:“也是, 这般晚了,定是睡了……”
她顿了顿, 声音愈发飘忽:“只是不知为何,今夜忽然想起了西山……那场雨, 下得可真大啊……”
听到「西山」二字, 胡清晏的心脏猛地一跳,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金玉姝仿佛陷入了回忆, 声音轻柔似梦呓:“那时扭伤了脚, 又冷又怕, 还以为要被困在山里了……幸好,遇到了你。”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笑意:“你那时穿着不合身的旧袍子,浑身湿透,看起来比我还狼狈,可眼神却亮得很,说话也稳妥,让人莫名安心……”
胡清晏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那段被她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记忆,被公主用这般柔软的语调提起,竟泛起一丝奇异的酸涩与暖意。
金玉姝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胡清晏的耳廓:
“你替我包扎时,手抖得厉害,是怕我嫌弃,还是……自己也紧张?”
她轻笑一声,低低地:“那几日,你守着我,给我讲沿途见闻,讲圣贤书里的道理……那山洞虽简陋,却比这富丽堂皇的宫殿,让人觉得自在得多……”
胡清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公主的话语像是最轻柔的羽毛,一下下搔刮着她紧绷的心弦。
她竟记得如此清楚?
金玉姝语气忽然低落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只是……后来你说要走,要去赶考,甚至不曾问过我的名字……分别时,我赠你玉佩,你也只是客气地道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几不可闻:“我那时就在想,这人……心肠是石头做的不成?竟没有半分留恋?”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胡清晏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
她并非没有留恋!
只是身份悬殊,前程未卜,她哪敢有半分逾越之想?
那份骤然涌起的、被她强行压下的悸动与怅然,此刻被当事人如此直白地揭开,让她无所适从。
胡清晏喉咙发紧,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辩解,却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了唇。
金玉姝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又或许以为她真的睡了,只是自顾自地轻声呢喃:
“如今想想,或许你便是这般性子吧……看着温和,实则心防重得很,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肯叫人瞧见半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困意:“就像现在……明明醒着……也只会装睡……”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不清,仿佛下一刻就要坠入梦乡。
胡清晏浑身剧震,猛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向身旁。
公主却已然阖上双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刚才那一番搅动人心的话语,真的只是半梦半醒间的呓语。
月光透过窗纱,淡淡地洒在公主恬静的睡颜上,长睫投下柔和的阴影。
胡清晏的心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骤起,再难平静。
她……知道自己是醒着的?
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提起往事,那般语气……
是埋怨?是试探?还是……藏着别的、她不敢深想的情愫?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翻腾冲撞。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被她挽住的触感,耳边回响着她低柔的叹息与话语。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公主平日里的种种特殊关怀、刻意靠近,此刻都有了不同的意味。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悸动席卷了全身。
胡清晏怔怔地望着公主的睡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身旁这个人……
不仅仅是一位尊贵的、需要她小心应对的公主,更是一个鲜活的、有着细腻心思的女子。
而这个女子,似乎正用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一点点地,撬开她坚硬的外壳,试图触碰她内心最真实的模样。
夜,更深了。
胡清晏却睁着眼,直到天明,再也无法成眠。
第11章
自那夜半低语后, 胡清晏的心湖便被彻底搅乱。
公主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 久久不散。
她越发不敢与公主对视, 甚至连那若有似无的馨香, 都能让她心绪不宁。
白日里尚可借公务躲避,可到了夜晚,同榻而眠, 呼吸相闻, 便是最难熬的时光。
这夜,她又在辗转反侧许久后, 才疲惫地坠入浅眠。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西山冰冷的雨, 一会儿是琼林宴上陛下锐利的目光, 一会儿又是公主带着深意的笑靥。
最后,梦境定格在那日御花园, 公主挽着她的手臂,温热柔软, 而她拼命想挣脱, 脚下却一滑,猛地向万丈深渊跌落——
胡清晏猛地惊醒, 心脏狂跳,额上沁出冷汗, 低喘着:“唔!”
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 却发现自己似乎被什么绊住。
定睛一看,魂飞魄散——许是因那噩梦惊悸, 她竟不知何时翻身面向了公主那边, 一条手臂越过了界限, 搭在了公主的腰侧!
更要命的是,公主似乎也被她的动静惊醒,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金玉姝睡眼惺忪,声音含混柔软:“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非但没有推开那只逾越的手……反而像是寻求温暖般,微微向后靠了靠,使得胡清晏的手臂更紧密地贴合在了她的腰际。
甚至,她的一只手也无意识地搭了上来,轻轻覆在了胡清晏的手背上!
掌心传来不可思议的柔软与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
甚至能感受到其下肌肤的细腻纹理和微微起伏的呼吸韵律。
胡清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直冲头顶!
胡清晏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差点把自己掀下床去,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调:“臣死罪!”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榻,也顾不得摔疼,立刻跪伏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金玉姝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彻底惊醒,撑着手臂坐起身。
寝衣的领口因动作微微松敞,露出小片莹润肌肤。
她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人,眸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了几下。
金玉姝并未立刻发作,反而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困惑:“驸马?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何故行此大礼?”
胡清晏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臣……臣睡相不端,举止无状,冒犯了殿下凤体!臣罪该万死!请殿下重罚!”
金玉姝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她的话,继而轻轻「啊」了一声,语气恍然:“原来是为这个?”
她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方才被触碰的地方,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本宫还以为是做了噩梦……不过是无意识间的触碰,何至于此?倒像是本宫如何你了似的。”
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快起来,地上凉。”
胡清晏依旧不敢动,愧疚与恐惧攫住了她:“臣……臣不敢!臣冒犯天家,实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