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徐北溟      更新:2026-04-25 15:31      字数:3101
  胡清晏坐在书案前, 试图将心神沉浸在公文之中, 然而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和那压抑的雷鸣, 却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她自幼便不喜这般天气,尤其是雷鸣,总会勾起一些模糊不清的不安记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指节微微发白。
  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屋顶劈开, 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胡清晏肩膀猛地一颤, 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纸上, 染污了墨迹。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呼吸微微急促。
  内室的珠帘轻响。金玉姝披着一件外裳走了出来, 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扰了清梦。
  她一眼便看到书案后那个脸色发白、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身影。
  金玉姝眸光微动,缓步走近:“打雷了?”
  胡清晏闻声, 急忙想要起身掩饰:“殿下怎么醒了?可是被雷声惊扰?臣……臣这就去唤人看看门窗是否关紧……”
  又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 映亮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话音未落,更大的雷声轰然炸响!
  胡清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指尖紧紧抠住了桌沿。
  金玉姝将她所有的强撑与脆弱尽收眼底, 心头莫名一软。
  她并未出言打趣或是追问,只是极其自然地走到她身边, 语气平静:“秋日这般雷雨倒是少见。本宫也有些怕这声响。”
  她说着, 并未去看胡清晏, 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死死抠着桌沿、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冰凉的指尖,胡清晏浑身一震,愕然抬头看向公主。
  金玉姝并未与她对视,目光落在窗外被风雨敲打的芭蕉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声音依旧平稳:“小时候怕打雷,嬷嬷便是这般握着我的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收拢,将那只颤抖的手更紧地握在掌心:“似乎……真的没那么怕了。”
  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一点点驱散胡清晏指尖的冰凉和心头的惊悸。
  那轻柔的力道,既非试探,也非戏弄,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理解的抚慰。
  胡清晏僵硬的身体,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包容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雷声依旧轰鸣,她却奇异地觉得,那声音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手上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温度和触感所占据。
  她能感觉到公主掌心细腻的纹理,以及那平稳的、令人安心的脉搏跳动。
  胡清晏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殿下……”
  金玉姝这才侧过头来看她,窗外又是一道电光闪过,映亮她柔和的侧脸和眼中清晰的关切:“怎么了?可是还怕?”
  胡清晏望着那双此刻盛满了真诚担忧的眼眸,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是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金玉姝感受到她的回应,眼底掠过一丝惊喜与温柔。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她握着,拇指极其轻柔地、安抚性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边,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窗内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密相连的静谧。
  交织的双手成为风暴中心唯一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胡清晏狂跳的心早已平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一直紧握着公主的手,而公主也任由她握着。
  她脸颊一热,慌忙想要松开。
  金玉姝却像是早有预料,在她松力的瞬间……
  反而更紧地握了一下,方才缓缓放开,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看来嬷嬷的法子,果然有用。驸马觉得呢?”
  掌心骤然失去那抹温暖,带来一阵空落落的凉意。胡清晏蜷起手指,仿佛想要留住那残留的温度。
  胡清晏垂着眼,声音低不可闻:“多谢殿下。”
  金玉姝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那点细微的不舍尽收眼底:“雨停了,歇息吧。”
  她转身走向内室,行至珠帘处,又停步回眸,眼波流转:“今夜风寒,榻上……莫要再离那么远了。”
  话音落下,珠帘晃动,倩影消失在内室。
  胡清晏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歇的雨幕,被握过的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跳动的节奏依旧有些失序,却并非因为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酥麻而温软的暖流,正随着那残留的触感,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将她紧紧包裹。
  这一夜,她第一次主动地、向床榻的内侧,靠近了些许。
  第18章
  皇家围场, 旌旗招展,号角长鸣。
  秋狩乃是朝中盛事,宗室子弟、文武官员皆携弓跨马, 以期在御前展露身手。
  胡清晏一身猎装, 骑在马上, 身姿依旧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些许局促。
  她于骑射一道虽非一窍不通,但也绝称不上娴熟, 尤其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更是压力倍增。
  金玉姝并未骑马,而是坐在皇帝下首的观猎台上, 华盖遮顶, 仪态万方。
  她的目光却并未过多流连于场中驰骋的骏马勇士, 反而时不时落在那抹略显孤单的雨过天青色身影上,眸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几轮骑射下来, 胡清晏成绩中规中矩,虽无错处, 却也并无亮眼之处。
  倒是几位武将子弟和一位以文武双全闻名的郡王, 表现尤为突出,引得陛下频频颔首。
  稍事休息时, 那位方才大出风头的郡王策马行至胡清晏附近,声音不大不小, 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 语气带着几分世家子弟固有的倨傲与调侃:“胡状元文章锦绣,天下皆知, 只是这骑射功夫……呵呵, 看来日后还需多向武官同僚们请教才是, 否则如何护卫公主殿下周全啊?”
  周围几人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胡清晏脸色微白,握紧缰绳,唇线紧抿。
  她心知此人因其族中长辈与推荐林女官入翰林之事被她驳斥而过,心中早有不满,此刻是借题发挥。
  她正欲开口,观猎台上却传来一道清越冰冷的声音。
  金玉姝并未提高声调,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压下了那几分窃笑:“李郡王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观猎台。
  只见昭阳公主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李郡王身上,唇角虽噙着一丝浅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金玉姝:“陛下设秋狩,意在演练武备,与民同乐,而非逞匹夫之勇,较一时之长短。驸马乃科举出身,文臣之典范,其所长为经世济民、辅佐圣君,若论起草拟诏、参议朝政。”
  她目光扫过李郡王,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只怕郡王还需向驸马多多请教才是。至于护卫之本分……”
  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高居主位的皇帝,语气转为恭谨却坚定:“自有父皇赐予的禁军护卫,与本宫府中侍从尽心竭力,何须劳烦驸马亲力亲为?莫非在李郡王眼中,我天家仪仗,竟如此不堪一击,需状元之才充作侍卫不成?”
  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抬高了胡清晏的文臣地位,点明其真正的价值所在,又巧妙地将话题引至天家威严……轻易便将那郡王轻佻的挑衅化为对皇家不敬的嫌疑。
  李郡王顿时脸色涨红,慌忙下马躬身:“公主殿下息怒!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与驸马玩笑……”
  皇帝原本含笑看着儿女辈笑闹,此刻眸光微沉,淡淡开口:“昭阳所言有理。”
  胡爱卿乃国之栋梁,非纠纠武夫。
  秋狩之事,尽力即可。李卿,玩笑也需有度。”
  皇帝发话,李郡王更是冷汗涔涔,连声称是,再不敢多言一句。
  金玉姝这才缓缓坐下,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神情恢复淡然。
  然而她方才起身维护时那瞬间展露的锋芒与威仪,却深深烙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胡清晏怔怔地望着观猎台上那个重新端坐的身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从未见过公主这般模样,不是平日里那带着狡黠笑意的试探……不是夜半低语的柔软,也不是冷淡疏离的漠然。
  而是一种真正的、属于天家帝女的威势与锐利,只为维护她而展露。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撞着她的心口,酸涩与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那种被保护、被珍视的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几乎要将她淹没。
  接下来的狩猎,她依旧表现平平,但心境却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