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者:晚风入梦      更新:2026-04-27 13:21      字数:5496
  第55章
  又菜又爱玩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扶苏哆嗦了一下,懵懵地看着漆黑的四遭。
  雷声、风号声、暴雨声交杂在一起,似个黑暗中的怪物。
  扶苏缩了缩脖子,抱着被子往右边滚。直到撞到嬴政的被子,他才停下来。
  他小心伸出一只手一只脚,塞进嬴政的被窝里。扶苏抓着嬴政的头发,感受着阿父的体温,才没那么害怕了。
  白毛球从窗边飞来,散发着莹莹白光,落在扶苏的枕头旁边,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扶苏伸出另一只手,把白毛球抱在胸前,睫毛抖动着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小孩子是闲不住的,睡不着的扶苏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圈儿。
  他一会儿头朝上,一会儿头朝下,一会儿把左手伸进嬴政的被窝,一会儿把右手伸进嬴政的被窝。
  凉风从缝隙往被窝里钻,嬴政就算是个死人也被豁楞醒了。
  “唉。”嬴政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把滚到脚下的小孩抓回来。就不该让这孩子在马车上睡觉,搞得现在比猴子都精神。
  扶苏发现自己吵醒了嬴政,双手老老实实地抱在一起,缩头缩脑小声道:“阿父,对不起。”
  嬴政拎着扶苏晃了晃,“日后不许在傍晚睡觉,不然又得在半夜醒过来。”
  “好的。”扶苏乖巧点头,“阿父,我去拿一个布偶玩,悄悄的不出声。您继续睡吧。”
  嬴政也没了睡意,把扶苏放到床上,给他把被子披上:“睡不着了。寡人陪你聊聊天吧。”
  扶苏感动不已,往嬴政的方向蹭了蹭:“阿父真好。”
  嬴政伸手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顺势搭在他的肩膀上:“你早就有用纸做生意的打算?”
  不好!扶苏才想起来自己的先斩后奏,他一仰身体就要逃跑,却被嬴政按趴下了。
  扶苏挥动着胳膊腿,像个被扣在床上的小乌龟,连连求饶:“阿父,阿父。”
  嬴政按着扶苏,却没立刻动手揍他。倒不是饶了扶苏,而是嬴政从来不在孩子睡觉、吃饭、玩耍的时候打孩子,不然小孩容易受惊。
  扶苏扑腾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挨巴掌,这才心有余悸停下挣扎,“阿父,我可以为自己辩解的。”
  嬴政松开他,“你打算怎么狡辩?”
  “不是狡辩,是辩解。”扶苏小声嘀咕,“阿父让我随便用您的私库,所以我对私库的账册收支也有一些了解。”
  嬴政稍加联想便猜到扶苏的意思,“你觉得那些钱还不够你用?”
  很好,他现在不担心扶苏要做生意了,他担心这孩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扶苏从床上爬起来,跪坐着摇晃脑袋:“够用的。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嬴政警惕道:“你有什么远虑?”
  扶苏有些伤心,“阿父,我又不是坏孩子。我只是想着大秦的地盘会越来越大,未来无论是要做什么,都会用到更多的钱。听说楚地的水患比关中多得多,若是日后占了楚地,救灾的钱和粮食就要好多好多。”
  嬴政没想到孩子想得这么长远,他把扶苏拉进怀里,用被子把孩子裹好:“是寡人误会你了。”
  扶苏的伤心顿时飞走了,他笑呵呵地道:“不能等着漏雨了再修屋顶,我们要提前准备起来!阿父,做生意是最能赚钱的方法。您不是看见吕相邦的成果了吗?”
  吕不韦作为大商人出身,这些年任相邦期间,也没少发展秦国的商业。他在秦国新增了许多官营作坊,生产一些东西卖给外国或百姓,也鼓励了民间经商、通过各种优惠手段吸引外国商人来秦。
  除此之外,吕不韦还修商道、统一交易度量、发行文信钱、改革商税等等,为通过商业来增加国库收入,付出了很多努力。
  结果也是让人喜闻乐见的,秦国的国力得到了很大提升。扶苏回忆着仙使的话,甚至阿父未来能灭六国,也是建立在这样的国力经济基础之上的。
  嬴政知道吕不韦的所作所为,但心里却并没有那么认同,“权宜之计罢了。大秦的国本是农事和军事,大肆鼓励经商会影响国本。”
  扶苏道:“不会的呀。如果商业真的能帮大秦赚到很多钱,阿父就有钱鼓励农事、给庶民增加福利,而且有更多的钱当做军费了,不需要服役的庶民自备钱粮了,甚至反过来给兵卒们发钱。他们对大秦也会更加忠诚,愿意主动去当兵、做工。”
  嬴政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寡人从未听闻有谁主动给服役的人发钱,那不成了招工的?”
  扶苏连连点头:“对的,就是募兵。募兵可以让他们对阿父更加忠心,不会有人轻易反叛。”只不过对国家的财力有很高要求,所以才要通过商业来帮国库增加收入。
  说着说着,扶苏不由得想起仙使口中的仙境,种地不用交税,当兵还能领钱,给国家服徭役修路.....啊,那不是服徭役,是做工赚钱。如果有人穷得吃不起饭,国家甚至还会给他们发钱,帮他们想办法脱贫。
  扶苏知道自己未必能让大秦变成仙境,但他会努力朝着这个方向去做的。
  嬴政顺着扶苏的话沉思,这孩子画得大饼倒是挺好,但其中还是有很多问题,“你能保证通过商业能赚到足够多的钱,支撑你的募兵设想?”
  扶苏摇头:“我不敢保证。有一个宋国虽然也靠商业增加国库收入,却还是差点被军费拖垮了。”
  嬴政知道宋国,那是殷商遗民的领地,国君十分暴虐,几十年前就被齐国、楚国和魏国联手灭了。
  嬴政想反驳扶苏,但却没有说出口。他猜测扶苏口中的宋国,应该和那个蜀国一样,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国家,大抵是神灵告诉扶苏的。
  难道扶苏口中的种种设想,也是神灵支持的吗?嬴政不免深思,难道神灵也觉得那是对的?
  扶苏继续道:“阿父,世界上是没有绝对正确恒久的治国方法的。我们可以在尝试中不断调整,若是真的失败了,以你我的能力也能及时止损。更何况‘卖纸’也只是初步尝试,甚至都不是变法改革。”
  刘邦也点头道:“想要通过商业来增加国库,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遇到问题怕什么?一样一样解决就是了,若是解决不了就及时止损。想要让国家变得更加强大,哪有不冒险的道理?”
  嬴政沉思良久,最后才道:“说说你想怎么卖纸吧?”
  “阿父同意啦!”扶苏跪起来抱着嬴政,开心地扭来扭去。
  “只是准许你暂时尝试,以后若是有什么想法,必须先经过寡人同意。”
  “好的好的。”扶苏连连点头,“纸张必定十分受欢迎。我想单独成立一个官营作坊,专门用来造纸,就像盐铁一样。同时在作坊里新增几个职位,来管理作坊和纸张的买卖经营。”仙使说这叫国企。
  嬴政道:“你不想让少府管理?”
  扶苏点头:“被少府管着就和其他作坊一样了,没有活力。造不出多少好纸,也赚不到多少钱,而且我想要插手管理也很难。”
  嬴政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放手让孩子一试,若是成功自然好,但若是撞了南墙,孩子也就知道回头了。更何况神灵还跟着扶苏左右,总不会放任扶苏闯祸。
  扶苏欢呼雀跃,对嬴政夸奖了好多好话,听得嬴政尴尬不已。
  嬴政摩挲着手掌:“你现在清醒了?”孩子醒了就可以挨揍了。
  扶苏立刻察觉到危险,往被窝里一钻,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上半张脸:“我现在要睡着了。”
  “呵呵。”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
  次日,扶苏便出宫先去寻甘罗,他让甘罗找一处地方,未来可以开设造纸的作坊。这一阵先让少府的作坊顶着,给秦国国内供货,等他的作坊开起来再去赚其他国家的钱。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听说西域有棉花,或许以后可以把纸卖到西域,换一些棉花。”
  刘邦道:“那你得让你阿父培养几个能打的将士,先把匈奴人揍消停了,才能搞丝绸之路。蒙恬就很不错。”
  上辈子蒙恬就是专业抗匈奴的,还收复了河套,吓得匈奴人不敢南下。就连未来的卫青和霍去病,在打匈奴的时候,也都借鉴了蒙恬的战术。
  扶苏点头。他扒拉开车窗,问车外的蒙毅:“蒙毅,你阿兄今日在家中休息吧?”他出门前没在嬴政那看见蒙恬。
  长公子不是要去看张良吗?怎么会突然问起阿兄?蒙毅不懂,但还是笑道:“正是。阿母想要为阿兄寻一门亲事,所以他今日在家中休息。”
  扶苏张大嘴巴“喔”了一声,“蒙恬今天要相亲呀,我要去看看!”
  这可是大秦未来的打匈奴苗子,可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亲事。扶苏绝不承认自己是好奇,他还没见过别人相亲呢。
  很可惜,扶苏到蒙家的时候,蒙恬的相亲活动已经结束了,甚至刚刚同扶苏的车驾错过,蒙恬已经进宫当值去了。
  扶苏只好摇头叹息着去看张良,好遗憾呀,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别人相亲。小孩子就是对一切没见过的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心。
  张良的手已经开始长肉了。他忍着痛痒的感觉,看着眼前唉声叹气的扶苏:“你看见我很遗憾?”
  扶苏回过神,“才不是呢,我好思念你,如同隔了几千年的岁月。”说着,他去握张良的手臂。
  张良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断扶苏的肉麻:“你是发热了吗?”他去摸扶苏的额头,莫不是烧糊涂了?
  扶苏撇了下嘴巴,“你可真没有情调。”
  张良想不通,自己和一个四岁小孩儿能有什么情调?他转移话题道:“公子可曾接到我阿父的回信?”
  扶苏道:“没有那么快的。”
  张良沉默着道:“我听闻韩国和秦国已经签了盟约吗?”
  扶苏没有回答,他知道张良并不是真的想听答案。他拿出一沓纸,“我造出纸了,这是我留给你的。我早就说了,我不是一般的小孩儿。”
  张良神情恍惚地接着纸,半晌后才缓缓道:“你确实不是一般的小孩儿。”
  一般的小孩儿也不会逼得韩国割让衍氏之地。
  “那你要履行约定,和我做朋友哦。”扶苏道,“你可以不为秦国做事,但不能再仇恨大秦。”这样才能保住张良的命,不辜负仙使的期待。
  张良没说同意,也没有否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想着韩国,想着秦国,想着韩国的未来何去何从。
  轰隆隆又一声惊雷炸开。扶苏往张良旁边一靠,贴着张良瑟瑟发抖,一点也没了刚才的长公子气势。
  张良感受到小孩儿的颤抖,片刻后终是叹息一声,揽住扶苏的肩膀:“让蒙毅进屋,送你回宫吧。”
  扶苏趴在张良的怀里,被张良的骨头硌得难受。但他见张良态度松动,便摇头道:“雨下大了,我不敢走。”
  张良低头看着扶苏,外面的阳光已经被乌云遮蔽,但接着闪电一刹那光芒,还是看到扶苏眼睛里的恐惧已经消退了。
  这小孩儿现在是在装害怕呢,张良轻笑一声,“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好呀。”扶苏乖巧地点头。
  扶苏以为张良要讲什么韩国往事,结果张良讲起了悬疑故事。他原本是不再害怕了的,却越听越害怕,最后吓得都快不敢喘气了,一头扎进张良的胸口。
  张良故作惊讶道:“公子怎么了?”
  扶苏颤声道:“我困了!”说着竟真的闭眼睛要睡觉。
  张良把他推起来,小孩子是不能带着惊吓入睡的。他只是想教训一下撒谎的小孩儿,并不是真的要害扶苏。
  “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张良用十分无趣的话,把那些悬疑故事一一拆解。
  果然,扶苏听完了便不害怕了,甚至觉得那些故事无聊至极,跃跃欲试道:“我以后还要听。”
  “又菜又爱玩。”刘邦嘲笑。
  张良找不到刘邦那么精准的形容,只是笑着道:“秦国和韩国签订了盟约,我陪公子成会在秦国为质。这几年公子可以随时找我听故事。”
  事已至此,张良也无力回天了。他只能竭尽所能保护好公子成,质子在异国的生活是很艰难的,与秦国长公子打好交道也很有必要。
  扶苏也明白张良的用意,他仰脸笑道:“你不用算计。我既然有能力,就会保护好每一个朋友的。”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才说困是假的,但下雨天真的很适合睡觉。
  哪怕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张良,此刻面对如此赤诚的扶苏,也不免有一丝触动。他低声呢喃:“若你不是秦国长公子......”那该有多好啊。
  张良虽是韩国相邦之子,但在韩国是没有朋友的。他嫌弃同龄的小孩幼稚蠢笨,大孩子也不愿意与傲气的张良来往。
  张良见扶苏开始一点一点地低头,便知道这小孩儿是真困了。他扶着扶苏躺下,见小孩时不时地在梦中抽搐一下,便知道到底是被故事吓到了。
  “真是胆小。”
  张良轻声在扶苏耳边背《诗经》,他的语调低沉平稳,背得相当助眠。
  片刻后,扶苏便舒展开眉毛,睡得十分香甜。
  刘邦绕着张良飞几圈,“啧啧啧,张良不会是在哄小孩儿吧?”
  真乃旷古奇迹。前世张良连唯一的弟弟都没怎么哄过,也没哄过儿子,更别提别的小孩儿了。
  不愧是小扶苏,能怪乃公被小扶苏迷住眼睛,帮他改变历史吗?
  想起张良的弟弟,刘邦掐指一算,那小孩儿现在应该才两三个月大吧?希望这一辈子不会再早夭了,那可是张良日后唯一的亲人了。
  蒙毅守在门口,没再听见屋子里传出声音。他心中一惊,还以为扶苏出了什么事。
  蒙毅忙推门而入,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古怪:“你在哄孩子?”
  张良不顾手上的伤,抓起手边的水杯就往蒙毅身上砸。
  如果要选出一个最讨厌的人,张良会把其他人的票也抢过来,都投给蒙毅。
  张良想想自己,又想想扶苏和蒙恬,“果然不能要二胎。”长子们又聪明,人品又好。
  刘邦补充道:“三胎也挺好的。”他就排行老三,如意那孩子也排行老三。
  若不是扶苏在睡觉,蒙毅真想把这个讨厌的张良丢出去,让他去和公子成蹲寒窑。
  暴雨一直下了两个多时辰,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蒙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该送扶苏回宫了,便把扶苏唤醒,“长公子,我们回去吧。”
  扶苏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道:“好。我答应阿父不在傍晚睡觉的。”
  “没到傍晚呢,是外面下雨阴天才这么暗。”
  “雨还没停呢?”扶苏被穿戴整齐,挥手跟张良告别,定着一把伞上了车驾。
  暴雨迅猛,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扶苏打开车窗一角,看见雨水浸没了咸阳的街道。
  路过渭水的时候,扶苏看见渭水上涨得都快靠近桥面了。
  扶苏担忧地皱起眉头:“汛期到了。不知道泾水那边现在如何了?”
  他和郑国也是第一次弄这种水闸,到底能不能撑过泾水的汛期还是未知。扶苏越想越焦心,造纸成功的喜悦也被冲淡了。
  扶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若是水闸撑不住汛期,该如何补救。
  仙使说过,遇到问题不要发泄情绪,首先要想解决问题的方法。
  刘邦摸着扶苏额头的碎发,“若是水闸没撑住汛期,泾阳肯定会派人传信咸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