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者:霜拂剑花      更新:2026-04-27 13:26      字数:4508
  第35章
  “你要是担心的话, 我来告诉他;或者由你自己来说也可以,看你。”楚廷晏没有停顿太久,很快说。
  云欢犹豫片刻。
  “师父是守口如瓶的人。”楚廷晏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
  “相信我吗?”楚廷晏道。
  不是不信, 只是……终究认识的时间太短。
  他可以相信吗?云欢不知道。
  楚廷晏没勉强她:“罢了, 是我无意中发现的,这当中没有你的事。我去和师父说。”
  “算了……, ”云欢急匆匆打断他, 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我去找奚道长吧。x”
  关于这事,她也想听听奚道长的想法, 或许他是为数不多的,还知道前朝宫中事的人了。
  “好。”楚廷晏说。
  *
  毛蓬蓬的小猫一脸严肃,蹲坐在奚道长身前。
  奚长云勉力保持了面色平淡, 但长长的白胡子忍不住翘了一下:“太子妃怎么亲身来此?叫人来传老身便可。”
  “师伯不必这样客气, ”云欢忙道, “您是长辈, 我是晚辈,我贸然来访,还担心打扰了师伯呢, 您快请坐。”
  她语气语调都和往常一般, 但一只猫口吐人言,这样的场面原本就超乎了想象, 好在奚长云见多识广, 竟真依言坐下,听她讲。
  听着听着,奚长云的面色严肃起来。
  “如此看来……”他抚着胡须斟酌道, “这宫中怕是真有什么不一般。”
  “可会是什么呢?”云欢皱起眉,长长的尾巴拍了拍桌面,不小心将平放在笔山上的一根羊毫震落下来,滴溜溜在桌面滚了一圈。
  云欢一阵心虚,赶紧用尾巴将羊毫圈住,稳稳放回原处。
  好在奚长云似乎没有注意,仍旧拧眉听着。
  “你竟也不知?”奚长云一抬眉,问道。
  云欢摇头:“当年我年纪小,宫里又乱,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同我说。”
  “也罢。”
  奚长云心道那样的宫中,云欢能保下一条性命已是大幸了,也不再纠结,自去铺开纸墨,笔走龙蛇起来。
  “你放心,”奚长云道,“我得到消息后,便急急赶至长安,正是为了这桩事,不查出端倪来不会走。”
  “多谢道长。”云欢终于放下心来,似模似样地朝他行了一礼。
  小猫后腿蹲坐,团起两只前爪向前一揖,眼睛亮晶晶的,可爱极了。
  奚长云捻须道:“不必,你这法术使得倒还娴熟,化身竟像只活生生的真猫儿,很有天赋,可有什么疑惑之处?说与我来。”
  云欢就是为请教法诀来的,闻言一喜,接下来几天,她时常向奚长云讨教疑惑之处,奚长云也毫不藏私,云欢顿觉大有进益,忙忙碌碌,也不觉时间快慢。
  一转眼,就是正旦,又是新的一年。
  *
  每逢年节,宫中皆有宴会,群臣齐聚,今年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二个新年,场面越发盛大,云欢坐在上首,被一伙杂耍艺人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伙傩面艺人,面具颜色鲜艳得紧,一会儿抛小球,一会儿吐火。
  楚廷晏不在,她一个人独坐一张长案,正在皇帝与皇后的下首,这位置视野很好,也没人管她,云欢便越发优游,只管看着被人抛个不停的小球。
  有点技痒,要是毛线球就更好玩了。
  她的反应可比那群艺人快多啦,可惜没人看她表演。
  她眼神里不自觉带出点迫不及待,立马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好在除去刚开场的齐贺与祝酒,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做,更没人会看她。
  不对。
  有道眼神似乎不太对。
  云欢自案上拿了杯酒,以动作为遮掩,缓缓向下看去,果然看见一道眼神。
  薛倚云在下首仰头看她,眼神直白得似乎要燃出火星子来,见她看过来,竟然也不闪不避。
  一个月时间已过,她已解除禁足,从道观回来了。
  云欢坦然回视,姿态平和地回敬。
  她竟然不心虚?!
  薛倚云倏地冒出这个念头,眼神更炽,像是要把人瞪穿,云欢笑了下,自顾转过头去。
  台下气氛欢快,没人注意这小小的眉眼官司。
  薛倚云咣的将酒盏放回岸上,也不去管溢出的几点酒液,仰头道:“启禀陛下,臣女有诗要贺。”
  此时宴已过半,正是酣时,有几名大臣抢上前争着求陛下御笔,有人依次站起来念祝词,也有人在一边拼酒,气氛热烈。
  本朝大防并不严重,只粗略分了男女两边,连一道帘幕也无,之前起来祝酒的也有命妇,薛倚云此举并不突兀。
  皇帝正挥洒御笔,负责行令的宫人不好冷了场子,忙拖长了声音道:“请。”
  薛倚云念了首应景的颂圣诗,忽然道:“方才这节目便是颂本朝盛世,我观太子妃娘娘也一直看着,目光关切得紧,似有所感,不知娘娘可愿分享一二?”
  众人的目光霎时齐齐看过来。
  楚廷晏不在,身为独自留守长安的太子妃,基本没人不长眼地在今晚打扰她,云欢安安静静当小透明的局面霎时被打破了。
  云欢放下酒杯,微笑道:“我才疏学浅,并没有什么要说的。”
  “娘娘太谦虚了,”没等她坐下,薛倚云紧赶着接过话头,“娘娘曾是金尊玉贵的前朝公主,肯定最有感触?新朝至今四海升平,敢问娘娘重回故地,又如何看?宫宴自然是熟悉的,只是不知还有没有熟悉的宫人在了。”
  “——臣女听闻,前朝宫中曾有妖鬼,太子妃娘娘见过么?”
  云欢放下酒杯看她。
  她如何看?
  ——说句实话,云欢对她那个伦理加名义上的皇帝爹没什么感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这么简单。
  但这话却不好公开说,百官中有不少都曾仕前朝,她曾为前朝公主,现为太子妃,若骂了前朝,不少人要离心;要是大夸特夸就更完蛋了,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她身份敏感,这种话题,能不沾就不沾为好。
  薛倚云以为她是怕了,得意一笑,云欢恰在此时接话:“我那时候还小,自然没有感想,郡主曾是陈朝公主之女,也是金尊玉贵,且那时候已经记事了。想必是见过,且感想比我深?不然也不会时隔多年又专程提起了。”
  此时整座宫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薛倚云的脸白了一下。
  云欢不闪不避,看着她。
  她有时候确实想不通,薛倚云到底是怎么想的,总拿着身份来做筏子。
  她有前朝血脉,薛倚云身上就没有么,难道觉得话题不会波及到自己?
  薛倚云浑身轻颤了颤,她确实没想到,按她的想法,太子妃听见隐约的话头不是就该怕了么,也敢直白地同她相争?
  她就不怕皇帝与皇后震怒?
  都是前朝血脉,她薛倚云是真的,太子妃却是假的!
  一定……一定是她蒙蔽了圣上与皇帝。
  云欢却没想这么多,她没太多心计,嘴巴比脑子快多了,当下只想到两个字:
  反弹。
  至于话里含着的隐意……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赶紧抬头,向上首看了一眼。
  皇帝已停了笔,皇后接过话头,淡然一笑:“突然想起我十余年前也参加过宫宴,那时我还是国公夫人呢。”
  她并不避讳这个话题,语带随意,众人跟着战战兢兢地笑起来。
  “薛尚书,你如何看?本宫记得,你与陛下还曾同朝为官。”皇后又道。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乍然被点名的薛尚书站了起来,抹去脑门上的汗意,肃然道,“微臣只知道这十年过去,相较前朝,民间安定不少,这都是本朝之功,千年后史家评判,也只凭江山社稷。任谁评说,本朝上承正朔,无愧社稷,这就够了。”
  众皆肃然,举杯相贺。
  “行啦,”皇帝笑道,“今日是正旦,众卿尽兴!”
  场面重又喧嚷起来,云欢喝了口果酒,心情闲适,薛倚云也被一旁的薛夫人强按下去,虽没人明着治罪,但她以后应当是没机会再入宫了。
  奇妙的是,她眼神竟然还是直冲冲的,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察觉到她的目光,薛倚云举杯,冲她遥遥一敬,比了个肯定而清晰的口型:
  冒牌货。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或者说,她知道多少?
  云欢周身一震,握紧了酒杯。薛倚云竟然不是冲动,她是有备而来,但几个前朝宫人嘴里模糊的闲话,真能让人信服吗?
  她从何处知道的?
  脑中乱七八糟地转着,云欢总觉得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对。那是种小兽般微弱但敏锐的直觉,如果没有旁的准备,薛倚云应该不会在宫宴上公然发话,这样做太过贸然,也没什么别的好处。
  那就一定是什么动作的前奏了。
  云欢坐在原地想了想,推说头晕,要出去透口气。由秋霜扶着出去,她找了个没人又避风的角落信手一指,一只猫儿跳了出去。
  小猫精神抖擞,几下便跃上房顶,俯视着漆黑的夜色。
  偌大的宫墙像是巨龙沉睡的脊背,飞檐翘角之下,宫人们来来往往,井然有序,在御膳房与正殿之间穿梭,也织成一条长龙。
  不对。
  云x欢眯了下眼睛,飞快在屋顶的瓦片上飞跑起来。
  “新酿的屠苏酒呢?快着些,要先打好了温着,殿上贵人们该祝酒了!”有内侍催促道。
  每年宴上,上到皇帝,下到百官,都要饮一杯新酿的屠苏酒,这是雷打不动的年例,众人皆加快了手脚,总不能让贵人们喝冷酒。
  有个宫人垂着头,揭开盖子,正浑身僵硬地将指尖粉末撒进巨大的酒瓮中。忽然一声巨响,御膳房的屋顶破了个洞,一只猫从天而降。
  那只猫竟然是直冲她头顶而来的!
  宫人还没来得及躲,哗啦一声,猫儿砸破了酒瓮。
  打碎酒瓮、打破盘碟、打翻锅碗……小猫天生就是要打乱一切的!
  御膳房蓦地一片大乱,云欢从地上翻身起来,抖了抖满是酒气的毛。
  有个太监挥舞着酒筛冲过来,一脸愤怒,云欢抬头看了他一眼:人,我就不用你说谢谢了。
  我可是救了全御膳房的命呢!
  太监猛地一扔酒筛,没砸中她,云欢动作灵活地左右一闪,跑了出去。
  思绪回到宴席上,云欢扫视一下四周,终于找到了奚道长的位置。
  奚长云已经辟谷,只略饮几杯酒,不扫兴而已,他位置也不起眼,并没什么人来恭维他。因此云欢一转头,他就及时接收到信号,朝上首微微一点头。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云欢放下心来。
  奚长云在门外画了个查验符咒,有隐约的法力波动,美酒佳肴从符咒下经过,再流水般送进来,有小内侍到上首,附在皇帝耳边无声无息说了两句什么,皇帝微微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再无人察觉到任何异状。
  宫宴结束,百官各自归家,但皇帝须携重臣与家眷们登上城门,接受百姓恭贺,云欢也在其列。
  这是一年一度的欢宴,长安不设宵禁。
  “嫂嫂!”一行人在簇拥下朝城门的方向走,衡山公主走到她身旁,笑着道。
  天已经彻底黑了,衡山公主毕竟年纪小,眼皮已经开始沉重,不停地一眨一眨。有奶娘跟在她身边,歉意地笑了笑,想抱她起来,衡山公主却拒绝了:“我要和嫂嫂说话!”
  “好,”云欢示意奶娘退下,牵了她的手,哄着她看路边的树,“看,那边有鸟儿!”
  往常鸟儿也该睡了,今夜满宫里都是灯光,因此有鸟儿还在叽叽喳喳。
  衡山公主果然很有兴趣,试着撮唇叫了两声,但距离太远,加上人声嘈杂,鸟群明显对御膳房的方向更有兴趣。
  “哼,我也不理他们了。”衡山公主闷闷转过头。
  云欢失笑,说:“看我的。”
  她也发出两声清脆的鸣叫,满树鸟儿轰然飞起。
  “哇!”衡山公主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嫂嫂好厉害!”
  鸟儿们瑟瑟发抖地绕着树梢飞了两圈,察觉到这边是声音的来源,迅速集体飞走了。
  “嫂嫂,你同他们说了什么?难道是有什么秘诀不成?”衡山公主惊奇道。
  不。他们察觉到我是猫,被我的气息吓跑了。
  这个秘密当然不能告诉她,云欢但笑不语。
  满树鸟儿轰然而去,其实是很惹眼的,那唯独一只立在树冠上不动的鸟儿就更显得突兀而显眼了。
  被施了傀儡术的生灵不好查,只要咒术不发动,就和寻常动物一般无二。
  但只要咒术不发动,暂时无人操控的动物也很容易露馅。
  同样的招数用两次,未免有些太小看她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4000字,要求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