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者:霜拂剑花      更新:2026-04-27 13:26      字数:4445
  第54章
  奚长云这一声叫得很响, 两手一拍,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云欢忍不住看过去。
  楚廷晏没出声, 用拇指摩挲两下她的手背, 他指腹有茧,制造出沙沙的粗砺触感, 云欢忍不住分心看了他一眼。
  楚廷晏眉目不动, 眼神很平静。
  “你父尚在人世,因此敛骨吹魂之术不成,”奚长云已经恢复了正常音量,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术法要剔除体内的妖力,将半妖彻底变成人,算是最低等的‘复生’。”
  “——要想复生, 父精母血从来缺一不可, 哪吒也是先剔骨还父, 割肉还母, 才用莲藕重塑真身。如果父母皆亡故,才能用敛骨吹魂之术征求其中一方的同意,算是个简易版。但只要任意一方还在世, 就绕不开。若是这样, 必须先找到你的生父。”奚长云道。
  “所以我要征求我……生父的意见?”云欢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当年混入宫中的妖怪何其多, 怎么找?
  以半妖的寿命,要是找个十年八年的,还没等找到生父, 她先寿终了。
  “我已经从古籍中找到了些线索,等等……让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奚长云挠着头,一头白发已经被挠得有些蓬乱。
  室内暂时陷入一片安静,云欢抬头去看楚廷晏的眼神。
  他坐在原地没动,手仍松松握着云欢的腕子,只是不言语。
  “在想什么?”云欢说。
  她现在忍受不了任何的悬而未决,哪怕只是片刻的沉默都会让她焦躁,因为沉默意味着未知。
  “在想一件事,有点猜测,”楚廷晏慢吞吞说,“你方才……还有意识吗?还记得什么?任何都可以。”
  他很快地补上一句:“如果不记得就算了,不用强求。”
  云欢拧起纤细的眉头,努力回忆:“只记得……我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只有一道声音,不停地叫我去杀……皇帝,我就去了。后来又多了一道声音,就是你在喊我,不过我那时也没反应过来是你,只是有些疑惑。”
  干巴巴的,基本上是把刚才对奚长云的话又说了一遍,没有新的线索,云欢止不住泄气,又发恨地去咬唇,自己和自己较劲儿。
  她贝齿一用力,浅红的唇瓣上立即涌起血色,血色全汇x集到一点上,衬得唇极红,齿极白。
  “可以了,”楚廷晏及时喊停,安抚道,“够了。”
  “不够!”云欢说。
  她咬牙顿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懊丧地说:“……我就是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后来一睁眼,就看见你在我眼前了。”
  “后来一睁眼?”楚廷晏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不知发现了什么,道,“之前你看不到?”
  “对……”云欢陷入回忆,“好像也不全对,确切来说,像是眼前给什么东西挡住了,想看,但看不真切,四周全是雾茫茫一片。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总觉得我像是和这世界隔了一层,能看见,也能听见,但太嘈杂,全是干扰。”
  楚廷晏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眉目仍是淡淡,只是垂了下眸,似是有思绪在眼中流转。
  “想到什么了?”奚长云问。
  “第一次,她喝下汤药昏迷,宫中就出了事,至今找不到起火的原因,”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欢,慢条斯理道,“第二次,她被操控着要刺杀父皇,这火又来了一次,都在宫中,不一样的地点,同样是不明原因。这真是巧合吗?”
  奚长云还从未往这个方向联想,听罢悚然一惊。
  “等等,”云欢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我想起来了,就像——就和我刚饮下汤药后的感觉一模一样,魂魄出窍的感觉。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像是能看见宫中全部的动静,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宫道、有虫子飞过灌木丛的枝头、还有侍卫在外头巡逻……也不知是为什么,我都看到了。”
  她不该看到这些的。
  第二次的杂音更多,眼前如隔瘴雾,但仔细想想,她好像也看到、听到了许多,只是那些东西都不在眼前,海量信息又混杂在一起,形成干扰,她还不适应过载的信息冲击,所以就变成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奚长云沉默片刻,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猜,有某种东西将你和这座宫墙连在了一起。你魂魄出窍后不会消散,而是会附在宫城这样庞大的实体上,对方借此趁虚而入,操控你的躯体。”
  “何出此言?”
  奚长云:“或许是早年的法阵,或许是刻在某处的符咒。又或者,在你母亲仍旧十月怀胎的时候就开始了。半妖多半早慧,很早便能有记忆,如果连你都不记得,这种联系的形成一定很早。”
  !
  云欢被惊得坐直了。奚长云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她止不住顺着奚长云的推测联想开去:
  一个深受皇帝宠爱,被认为生而有吉兆的公主是完美的掩护,皇帝珍爱她,也不会早早放她嫁人出宫。
  如果能借助她控制宫中的异常动向,哪怕只是短暂的调虎离山,也足够做到许多事了。
  “只是推测,终究做不得准。”楚廷晏沉吟片刻,道。
  奚长云精神一振:“我有个想法,试试。如果这次你再晕倒,宫中又有异动,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捏了个法诀启动前的手势,以目示意,楚廷晏却扣着云欢的手腕没放,云欢挣了一下,没有挣动,楚廷晏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很不赞成。
  “风险太大,你要亲身涉险吗?”
  “我们得试一试,”奚长云劝道,“时间不等人,难道你希望云欢一直如此?她这样呆在宫中,其实也很危险。”
  “太轻率了,如有万一又该怎么办?或许还有别的方法。”楚廷晏对师父语气倒还恭敬。
  “就试一试,你们都在,你握着我的手,我不会有危险的。”云欢也试着说服他。
  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下颌绷紧一瞬,终于点了头。
  “准备好了?”奚长云询问。
  手腕上的力道紧了些,云欢点了点头,只觉眼前有一道白光闪过,就又失去了意识。
  *
  “醒了?”耳边传来奚长云的声音。
  这对白好像有点熟悉,云欢缓缓睁开眼睛,拿手撑起自己坐直了,苦笑一下。
  “如何?”她问。
  “楚廷晏又带人去救火了,”奚长云冲外头努了努嘴,“又是个不同的方位,这次的动静更大,火里似乎有妖气。依我看,八九不离十。”
  云欢:“……”
  “我叫人拿了宫中的舆图来,标出了这几次异动的方位,”奚长云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舆图,道,“好消息是,似乎有迹可循。”
  他知道云欢对道法研究不深,尽量深入浅出地用俗语解释,云欢大致听懂了:
  她不知名的生父在她出生前,就在宫中以自己的血咒布了个八卦阵,他的布置很小心,也很隐蔽,只有当自己的血脉渐渐长成,妖力渐旺盛时,法阵才会起作用。
  这几次云欢晕倒,体内属于人的三魂七魄都会被挤出去,妖力缺少了人魂的压制,瞬间旺盛到极点。对方恰好可以趁此机会,操控她心神,一举两得。
  前些日子诡异的摄魂术和傀儡术也得到了解答,没人能在没有媒介物的情况下远程施术,云欢就是那个“媒介”,由于血咒的存在,法术的效果能轻易覆盖整座宫城,而她与生父之间的血脉联系确保了咒术可以顺利运行。
  难怪之前奚长云屡次巡查,都查不出纰漏在何处。
  云欢一阵茫然。
  这算什么?她是这座宫城的蓄电池吗?还是妖怪施咒时的增幅放大器?
  “还有件事,你须有个心理准备,”奚长云放缓了声调,“依目前的线索,你生父不是妖圣本尊,就是妖圣麾下的得力助手。他们几次想掳走你,一是怕你始终修炼不出妖丹,寿命太短——如果你死了,法阵自然失效,他们前功尽弃;其次估计还另有图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抱歉。”
  他又郑重道了一遍歉,精神矍铄的脸庞居然流露出几许苍老和疲惫,是这几天不停施术所致。
  “道长哪里话,”云欢忙道,“为我的事,您连轴转了这些天,也不知耗损了多少元气,我已是愧不敢当。”
  “不说这些客套话,”奚长云摆摆手,强撑着精神,“你与北霄派有缘,那这就是我份内之事。眼下状况虽难,却也没到绝路,你不要多想。我再回去翻阅典籍,请教前辈,总能有破解之法。还有一件事我需告诉你——”
  奚长云顿了一顿。
  云欢半坐起来,正要下地对他郑重致谢,因实在虚弱,扶了下床栏,一眼便看见自己腕上多了样东西。
  是对精铁腕扣,左右手腕上各有一个,约有两指宽,样式纤细,上头还浮凸着浅浅的精致花纹,像是手镯。
  身体中的妖力静悄悄的,暂时偃旗息鼓,她现在像是个真正的凡人了。
  “就是此物,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奚长云面露歉意,指了指她的手腕,“你现在是对方施术的媒介,和宫中法阵紧密相连,对方心意一动,就能借法阵抽干你,或者……可能还有更坏的结果。”
  “我知道,”云欢肃容道,“多谢道长。”
  奚长云叹口气,宽慰道:“放宽心,如今宫中是护着你的,你安全无虞,再给我些时间,我来想办法。”
  云欢也不知信没信,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奚长云告辞了,叮嘱她先休息,不要多想。
  云欢靠在床头,身后引枕柔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百无聊赖地侧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漆黑的夜空逐渐变成瑰丽的紫色,然后天边渐渐浮现出鱼肚白,宫城那边映亮大半个天空的火也终于熄灭,一切归于寂然。
  不多时,楚廷晏走了进来。
  他第一眼就落在云欢的精铁腕扣上,立起眉毛:“谁干的?”
  还没等她回答,楚廷晏掀了帘子就要朝外走,他手劲很大,虽然已经克制过了,挂在门口的薄薄一层帘幕还是径直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巨响。
  “楚廷晏!”云欢从靠在床头的姿势变成半坐起来,喝住他。
  外头候着的两个宫人匆匆赶来,一脸惶恐,云欢加重了语气,又喊了一声,楚廷晏在原地焦躁地顿了一下,转身回来。
  “不需你们伺候了,先下去吧。”他道。
  “这是为了我的安全。”云欢叹口气,把奚长云的推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楚廷晏掩上门,在她身边坐下,沉默地听着。
  他好像又没在听,只是用漆黑的眸子专注地盯着云欢的手腕,等云欢话音落了,又伸手摩挲一下她圆润的豌豆骨,动作很轻。
  环扣松松搭在她腕上,被楚廷晏的动作弄得向下滑了寸许,露出一片洁白的肌肤。
  “楚廷晏。x”云欢加重了声音警告他。
  这是束缚,也是保护,至少有了这腕扣,她不会再次失控,也不会不明不白地突然猝死。
  “怎么这样看着我,”楚廷晏抬眼看她,竟然还笑了一下,“我看着很像会给你捣乱的样子吗?”
  云欢一时语塞,楚廷晏转过头去,扬声命人拿药膏来。
  她手腕上有几道轻微的瘀伤,倒不是被这对腕扣弄的,是之前楚廷晏尝试制住她时留下的痕迹。
  药膏很快送来,楚廷晏一只手托在她腕下,另一只手轻轻使了些力,将淤青揉散了。
  “痛就跟我说。”他头也不抬。
  “楚廷晏,”云欢说,“你昏头了吗?”
  “怎么?”
  “我骗了你,你还不杀了我?”
  “我说过了,我们一人瞒了对方一件事,就算是扯平了。”楚廷晏语气如常。
  这两个谎言的严重等级可不一致,云欢含着泪微笑起来,说:“你就胡搅蛮缠吧。”
  楚廷晏还带着点惯常的蛮不讲理:“你身上有性命之忧,谨慎些也属正常。我起先是有任务在身,却不该瞒你那么久——不许和我生气。”
  云欢:“你真是疯了。”
  “对,”楚廷晏抬头,“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
  “害怕?心虚?还是想跑?”
  淤青揉完了,楚廷晏随手解开臂上的铁臂缚,银白的生铁已经被熏成焦黑,只有当啷抛在地上时才能听出是沉重的铁器,有血顺着紧束的箭袖沁出来,云欢眼神一紧。
  “不许跑。”楚廷晏已经毫不顾忌地欺身上前,霸道且蛮不讲理地吻了她一下。
  灼热的温度顺着唇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