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者:平分春色      更新:2026-04-27 14:44      字数:3171
  怪只怪鬓角的红梅太过娇美,令他一再回眸,处处留情。
  宴平秋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心口处破了一块,连床头放置的白瓶红梅,也无心去看。他到情愿不曾赴过红梅覆雪的盛景,只求这人身体康健,百病无忧。
  “雪下得那样大……只可惜塞外没有雪,只有无尽的黄沙。”说罢,颜回雪已然感到几分昏昏欲睡,却仍旧强撑着,与宴平秋道:“朕还没与人打过雪仗呢,东宫里的人不常带我玩耍,再大些便也不再贪玩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带着些向往,倒像是当真病入膏肓,以至于言行举止都有些像个孩童。
  被寻回宫时,他倒也并非没生出过一丝期待。只是兄弟不睦,父子不亲,最终将他的幻想都一一打破。往年下雪的日子里,他也总能见别家兄弟在一块嬉戏玩闹,他与其他皇子不亲,太子又年长太多,实在不适合成为他的玩伴,久而久之他也便歇了这份心。
  那日意外听见几个小奴才低声讨论,没由来地勾起了他那点玩心,以至于眼馋至如今。
  宴平秋倒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很快便低声答应,“待你病好了,奴才带你一块打雪仗。奴才还没进宫前,总于家中姊妹兄弟一块玩闹,也是最要强的。打雪仗时,总是使劲力气地去砸,砸哭了弟妹,没少因此挨父母的打。”
  听宴平秋突然提起自己幼时的趣事儿,倚靠在他怀里的人也忍不住低笑几声。
  不过很快,这样低哑的笑便被急促地咳嗽取代,那架势,似要呕出血来才罢休。
  宴平秋看在眼里,轻拍后拍的手不由颤抖,心疼得甚至不忍去看他瘦弱的身躯,只能将人搂紧在怀里,学着幼时母亲的口吻,一遍遍说着,“快快好起来吧,快快好起来吧阿雪……乖乖……”
  颜回雪便就这他这样的低语渐渐睡去,仿若陷入到了怎样的美梦当中,他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着,神色开怀许多。
  只是宴平秋瞧着,依然觉得病痛折磨得他失去了往日光彩,乌黑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整个人如同蒙尘一般,黯然失色。
  宴平秋不懂,他身上的伤日复一日地在恢复,如今连半点疼也感受不到了。而他怀里的人却实在脆弱,于病痛中反复挣扎,最终只能无力地依偎在他怀中睡去,并常在睡梦中呼唤故人的名字。
  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煎熬的时候,就像是回到了初入宫闱的时,那样的无助。他忍不住去探怀里人的鼻息,感受他微弱的呼吸,生怕从此他便一睡不醒。
  有道是天公不作美,一连好几个日夜的雪下不尽,皇帝的病也在这样的日子中苦苦煎熬着。
  天灾至,地方上发生了雪灾,民生艰苦,死伤无数,处处皆是惨案。
  此次随行的大臣无一不是朝中重臣,此刻纷纷被困于行宫之中,寸步难行。
  他们见不着皇帝,却不代表见不着那一碗碗端进去的汤药,皇帝身边人的各个皱眉不展,行色匆匆,这如何不叫他们加以揣测。
  老天忽而降下这样的灾祸,陛下又偏偏这此时病危,如何不是一种警示。
  陛下初登基时,便谣言四起,逼宫谋反,倒反天罡,如今莫不都是报应。
  皇帝命不久矣的消息不知从何传出,闹得底下臣子一个个嚷着要见皇帝,若非宴平秋手段雷霆,以武力压制,只怕又要生出许多风波来。
  因着皇帝缘故,宴平秋与吴蹊算是短暂地达成了共识。此次出行的锦衣卫几乎是日日提刀站在皇帝住处外,拦下一个个冒死觐见的。
  眼看着大雪终于有要停的迹象,小李子便连忙赶着向皇帝的住处奔去。
  眼下宴平秋一边压制外边闹事的臣子,还要一边照看皇帝,实在辛苦,他便也跟着干起了跑腿的活儿,眼下正赶着要去给人递消息。
  他进门时皇帝方才睡下,比起之前频频高烧,眼下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依旧嗜睡。又因每日汤药不断,所食甚少,整个人更是消瘦大半,几乎是到了走一步晃三晃的地步,没得叫人看了心疼。
  眼下宴平秋便是顶着眼底的青黑望着床榻上昏睡的人,整个人瞧着并不算有多好。
  他如今时刻守着皇帝,觉也变少了,更要提防着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人也显得沧桑许多,倒像是经历过不少风霜血雨,向来姣好的容貌也随之大打折扣。
  他眼下也无心在意外在如何,见人有事要报,便干脆比了个止声的动作,抬脚去了外间。
  “大人,底下人现下闹得正厉害呢,他们都说……他们都说陛下这次是好不了,只怕皇位空悬,无人继位,正商量着要在宗族里寻个养子过继到陛下名下,立为……太子。”
  这话说到最后,小李子也觉察到了宴平秋的脸色有多难看,整个人阴沉可怖,活像是个阎王,没得叫人看了心里寒颤。以至于他越说到最后越没底气,交代完一切,人便立刻低下了头。
  不知是从何人嘴里传出皇帝命不久矣的消息,刚听到这一切的宴平秋当时发了好大的火儿,背地里杖杀了好几个嚼舌根儿的狗奴才,以儆效尤。
  想起当地情景,便是小李子也没由来地感到害怕,对宴平秋的畏惧也比往日加深了许多。
  “一群蠢才,真当咱家不敢动他们不成?天子门生又如何,不过都是咱家手里随意拿捏的玩意儿罢了,他们既然还有心张罗着立太子,不如先紧张紧张自个儿。传令下去,若是陛下当真龙驭宾天,此次随行人员不论官职,一律陪葬。”
  宴平秋说这番话时,嘴里冷意凛然,如此惩戒,更是听得小李子心头直跳。
  生活在这宫里,都知道人命如草芥的道理。
  宴平秋短短几句话,便要让一群世家出生的大臣陪葬,这话传出去,便是狼子野心,足以令天下人不耻。
  可宴平秋不在乎这些,太监都是没根的东西,做起事儿来更加阴毒。他们只是瞧跟在皇帝身边的宴平秋太过乖顺,以至于他们都忘了,当初谋朝篡位的事儿里边,还有这个大宦官的手笔。
  只不过小李子前来并不只为了这些个急得跳脚的臣子,而是接到另一个重磅消息。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在宴平秋的注视下开了口,“山下的探子方才传来消息,说是宫里的人递过来的,镇国侯…镇国侯他……反了。”
  ……
  自皇帝一病不起,整个行宫便成了大太监宴平秋的主场。天子近卫成了阉人走狗,满行宫的奴才更是把这人当祖宗一样地供着,没人敢反他。
  宴平秋一声令下,锦衣卫总指挥使吴蹊便马不停蹄地把行宫内外给围了起来。
  眼下便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倒似建起了一座孤城,城内的人无法向外寻求支援,城外的人也对里边一无所知。
  当然,如今镇国侯反了,宫里早已乱作一团,民间更是因雪灾一事,唉声载道,又会有什么人还能注意到行宫里被困住的众人呢。
  来朝拜的使者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会同大昭的臣子们困于同一个屋檐下。
  平日里最爱出头的琉璃此次竟罕见地再次陷入了沉默当中,完颜恒被几个使者簇拥着坐在一角,态度依旧傲慢,却半点没有要搭理人的意思。
  倒是净月的北宫衔玉态度依旧似不曾被这样荒谬的事儿影响到,不时地与沈容之有所交谈。
  皇帝有心让沈容之与这个北宫衔玉多接触,竟也没想到两人一见如故,关系相处得如此融洽。
  听着对面人侃侃而谈,沈容之面上不掩惊讶,道:“草民实在意外,二王子竟对我中原文化知之甚广,实在不像个异族人士。”
  闻言,北宫衔玉笑得一脸谦虚道:“小王不过是偶然翻过几篇游历杂记,一时对中原之景心向往之,却又自知无缘亲眼所见这般至美之景,便只能在无尽地书海里寻找。”
  见他说得如此诚心,沈容之倒当真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将自己多年前游历的往事翻出来叙说,引得这人连连赞叹,难掩羡慕。
  二人之间的气氛如此和谐,倒显得一旁的随行大臣有些剑拔弩张。
  这群人里边,论官职论资历,地位最高的自然是沈丞相。一时间他便也成了众矢之的,一众大臣纷纷将他围住,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丞相,你我都是天子门生,国之栋梁,便由着一个阉人欺负吗?我大昭便要由着一个阉人操控?江山何存?社稷何在?我等臣子莫不悲哀?”
  “陛下如今到底伤势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这阉人如此声势浩大,我等却连陛下一面都见不到,如此居心,莫不是反贼之举?”
  “丞相,阉贼乱党,何以不除?”
  “是呀,丞相,我等如今被困在此一隅,更该齐心协力,共抗阉党才是!”
  “……”
  文臣一贯地伶牙俐齿,眼下几位更是咄咄逼人之势更甚,誓要将沈丞相逼着去出这个头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