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者:平分春色      更新:2026-04-27 14:45      字数:3210
  这个叔叔是如何登上皇位,皇爷爷又是如何魂归西天的,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也因此,他时刻谨记着母亲的话,藏拙守拙,绝不声张。
  本以为此次是他改天换命的好时候,却却偏偏算来算去,到底漏算了。
  纵然心中又惊又怕,颜稚如也只能强撑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表现得像一个绝对忠心的臣子。
  就在他倍感煎熬之际,高座上的皇帝终于发了话,“稚儿临危不乱,替朕拦下重任,如此有担当,朕又岂能怪罪,按理来说,朕本该重赏你才是。”
  闻言,颜稚如刚想松一口气,开口谢恩。
  却不想一转头又听皇帝继续道:“即日起,朕便封你为三品郡王,取‘贤’一字做封号如何?贤德端正,做一个为朕尽心效力的贤臣。至于封地……眼看年关将至,你皇祖母必然不舍你远去,你便暂且在京中的宅子安置,待成了婚,再选封地也不迟。”
  这话一出,颜稚如彻底僵立原地。
  原本借着皇帝失踪为由,他太孙的身份已然光明正大的摆在明面上,先帝已死,新帝继位,他就是最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皇帝失踪期间,他一直以太子身份自称,便是到了如今,他也依然住在东宫,其中意思,皇帝不可能不明白。
  如今他轻飘飘几句话便把他先太子之子的身份盖去,转而给了个三品郡王的空衔,便将他打发了。
  颜稚如心中腾然生出一丝怒意,却又碍于眼下时局而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低头谢恩。
  本以为这个修罗场就如此三言两语地揭过,谁想帝又似无意一般,提道:“眼下正值你母亲新丧,作为孝子,你合该继续为其守孝才是。此前迫于形势无奈,你尚未能好生为母亲尽孝,往后的日子,你便都留在府中,好好替你母亲诵经祈福,祝她早登极乐才是。”
  自入冬起,京中便风波不断,太子妃之死更是来得突然。
  颜稚如虽有些城府,眼下却还是叫皇帝的几句话,激起了怒火,哪怕他有意隐忍,那双紧握颤抖的手,却仍旧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一个突然失去母亲的稚子,又如何听得了这般带着些挖苦意味的话。
  几番情绪调整,再开口的声音却依旧颤抖,道:“是,臣遵旨。”
  这场面倒像是尖酸刻薄的皇帝在欺负一个过早失去母亲的稚儿,与太孙一个阵营的王家自然看不过去,很快便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陛下,太孙连日处理要务,不辞辛苦,每日更是睡不足两个时辰,如此艰辛,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陛下,您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大约是许久不与皇帝相处,向来畏惧于皇帝冷酷的他们之中,竟也有这样大胆不畏强权的。
  颜回雪自然看出了他王氏的身份,只是扫了一眼,一旁的宴平秋便很快从他的眼中领悟其意思。
  于是下一瞬,便瞧见本该退让一侧的厂督又再度‘站了出来,面上依旧是那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笑,道:“王大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口口声声,莫不是在指责主子爷此举不妥?”
  “臣不敢,臣不过是心疼太孙尚且年少便失去母亲,故而生出了几分舐犊之情。”
  接着又听他道:“陛下虽是君,但与太孙到底亲如叔侄,即是晚辈与长辈,陛下身为长辈,更不该对一位晚辈如此苛责,理当善待才是。”
  那人说得振振有词,话里虽带着几分敬意,面上却是毫不掩饰的指责。
  自古以来,文臣说话向来夹枪带棒,毫不客气,只是碍于如今昭国先后两位皇帝都是不好惹的,这才叫他们收敛了几分。或许是淡忘了这位陛下的威仪,这才会有了如此不畏强权的一幕。
  宴平秋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一味地作死的人,随即开口,“从前瞧着王大人木讷寡言,不想今日一举,竟是如此的巧言善辩,倒是从前埋没了。”
  听他还有闲心贫嘴,那王大人脸都气绿了,却又碍于皇帝没发话,而不敢驳回去。
  宴平秋也是看透了他外强中干的性子,转而继续道:“我昭国自建国以来便秉承仁孝之道,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皆信奉仁孝。昭国律法中,更有父母亡而不守孝者,罚金三百两之说,王大人觉得咱家这话可有几分道理?”
  在场诸位皆习惯了这阉贼霸道蛮横的处置方法,反倒鲜少听他这般与人长篇大论地理论。
  那王大人也并未因此感到荣幸,脸色反倒更难看几分,对上宴平秋那过于强势的目光,他到底强忍着回了句,“自然。”
  见他也不否认,宴平秋面上的笑容也随之加深。
  “常言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有律法在先,便是身为皇家子弟也不能免责,郡王有功在先,陛下自然大加赞赏,更为郡王不受责罚而博一贤名,命郡王留府守孝。这其中字字句句,皆是对晚辈的关怀照抚,倒是王大人所言咄咄逼人之处,咱家实在未曾听出半分。”
  宴平秋如此辩驳后,不忘将意图坐享其成的颜稚如拉出来,“郡王觉得呢?王大人如此言之凿凿,郡王可有同感?”
  如此明目张胆地舞到正主面前,倒是宴平秋一贯的行事风格。
  颜稚如被点名,当即愣在原地,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对方挖的坑边缘,也不管那为他说话的是名义上的表舅,当即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道:“臣不敢,陛下对臣关怀备至,臣受宠若惊。”
  这副上不得台面地小家子气,倒是与此前颜稚如给皇帝的感官一样。
  高位上的皇帝静静地看着他们,仿若置身事外。
  宴平秋则更像是这场博弈的主要人物,尚且未曾询问过皇帝的意见,转头便对颜稚如直言道:“郡王能有此心,也不算辱没了陛下的一番良苦用心。”
  想他好歹也算是凤子龙孙,生来尊贵,眼下竟在群臣面前,听一个宦官的教训。
  颜稚如面上恭敬,心底却全是愤懑。
  他低垂着着眼眸,将其中晦暗不明的情绪很好掩藏,应道:“是。”
  这厢颜稚如不敢有异议,宴平秋便干脆将矛头再次反转,直指向那位‘英勇无畏’的王大人。
  “郡王都未曾有所异言,倒是王大人你,不辨是非,空口胡言,妄图离间主子爷同郡王之间的感情,实在其心可诛!”
  此话一出,便是把这事的罪名给钉死了,任王大人心知肚明其中原委,却到底不敢再多言。
  他目光时刻紧盯着上方站在皇帝身边耀武扬威的宴平秋,面上的憎恨毫不掩饰,虽是沉默,但却眼如尖刀,早将高座身侧的宴平秋凌迟了千百遍。
  也无需皇帝发话,宴平秋便将这罪名给定了,转而看着那毫不掩饰自己恨意的王大人,笑着道:“如此罪无可恕,实在不可轻饶,以免日后再有人效仿王大人之壮举,即日起,便革去其在朝中的一切职务,连同家眷,闭门思过三月,非召不得出。”
  此话一出,朝中顿时哗然一片。
  有人在此刻提出异议,认为王大人不过是一时口不择言,从轻处罚即刻,何必罚得太重,甚至是累及家人。
  更有人见已有人冒头,赶忙跟上附和,意图为王大人辩白,不仅怒骂宴平秋只是一介阉奴,越俎代庖,更是指责皇帝没个皇帝的样子,全由一个奴才在朝堂上放肆撒野。
  这样的言论一多,站出来反驳的人便也跟着多了起来,其中多数同王家沾亲带故,余下沉默的则是选择明哲保身,不愿掺合进去。
  颜回雪也是离京太久,险些忘了这些臣子的面目为何。
  如今猛然见有人胆大妄为地上前指控他,言辞激烈,毫无畏惧,倒像他真是个懦弱无能的昏君一般。
  颜回雪眼皮一抬,只扫了一眼其中情绪最为失控的那位,悠悠地开口反问道:“你说朕软弱无能,不比先帝敢作敢为,有天子风范?”
  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真的字字句句都听得仔细,那口不择言的官员心里一咯噔,对上那双过于冷漠的碧色眼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此前的激动情绪顿时荡然无存,转而便见他扑通跪地,一路连滚带爬地来到皇帝座下,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敢。
  见人朝令夕改得如此之快,颜回雪刚升起的兴趣也随之消散,只是目光一一扫过场下僵住的诸位臣子,扬言道:“既然你如此怀念先帝在时盛景,不如朕便送你去见先帝,好全了你这颗忠君护主的心。”
  此言一出,原本木头似的立在两侧的锦衣卫很快有了动作。
  也不顾那人如何挣扎,便这样生生拖拽着出去,一阵求饶后,殿外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随即便见一个面上沾血的锦衣卫前来复命,“启禀陛下,此人已经断气。”
  此情此景,无疑是在众人心中敲响了一记警钟。
  短暂的尝到权利的滋味后,他们显然都已淡忘皇帝对那位早逝的父亲有多憎恨,以至于敢明目张胆地去触碰对方的底线。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官职不大不小的官员,顷刻间便葬送在皇帝的一句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