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东边小耳朵      更新:2026-05-05 14:57      字数:7271
  第23章
  还没等卢闰闰说什么呢,前面倒座那院里住的钱家娘子便找上门了。
  陈妈妈先前刚出去把恭桶放到门口,让人来收,故而门没有关上。
  钱家娘子站在门前,气得声音都尖了,尾音直发颤,“陈妈妈,前后院里住着,你得管管你家的驴!
  “你自己去瞧瞧,那驴把门前都弄成什么样了!不能另凿了道门,你们不走那,就诸事不管了,合着熏我们,熏不着你家,哪有这样的道理。”
  钱家娘子原是想好好说的,但想起自家门前的那些,一讲起来怒火就忍不住。
  她越说声越大,气势汹汹地,像是要嚷前后邻里皆知,“弄脏门前的路不说,这事可也没得商议!虽说我家是租了你家的屋子,可月月掠房钱都不落,哦,如今倒叫畜生和我们住一个院子,这是什么道理?可不能这样欺负人,你家如今攀了个有官身的东床婿,便了不得了?我夫婿虽是胥吏,可也没平白叫人欺负的理!你家这样我是要出去喊邻里评评理的。”
  吵架贵在气势。
  陈妈妈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哪里冒出来的驴,但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夹枪带棒一顿骂,她多年吵架不落下风的架势瞬时摆了出来,习惯地先讥笑一下,接着唷了一声,眼神睨着看人,“钱娘子这是要叫人来我家看笑话,怎么?我怕不成?
  “下回啊,我还要叫邻里来瞧瞧呢,是哪个不想交掠房钱,啧啧,把屋门一关,烛火一息,捂着她家姐儿的嘴不让说话。你当没人知晓啊,天爷看着呢,我啊,是善心,看你边上有个姐儿,不与你计较罢了。谁承想,好心做了驴肝肺,今儿你人倒跑到我家里撒泼了。”
  钱家娘子被戳到痛处,跳脚大骂,“你血口喷人!”
  陈妈妈不甘示弱,“你没脸没皮!”
  “老虔婆!”
  “懒骨虫!”
  “哼,仗势欺人的老妇!”
  “呸,蠢虫儿似的田舍婆!”
  ……
  两个人你一样我一语的又骂又吵起来,骂得十足十的难听。
  卢闰闰一清早就听见了这么多骂人的话,她抿了抿唇,眼神有些无光,换成旁人夹在这中间怕是劝架都来不及,得吵得脑瓜子疼,但卢闰闰真是习惯了。
  毕竟,从小到大,陈妈妈没少和人吵,不论是邻里还是商贩,甚至有谁背后嚼了句卢闰闰的舌根,只要传进陈妈妈耳里,她就能冲进人家家里,大吵一架。
  当然了,钱家娘子和巷子里的人也吵得不少。
  得益于此,卢闰闰早已经能把这些争吵的声音无视了。对她而言,和穿堂而过的风、雨打落下的树叶声相差无几。何况,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词,听久了她其实觉得还好。
  她也没有上场偏帮谁,她们吵归吵,和小辈没有干系。
  而且若想要在中间帮着缓和,替任何一个人说话都是大忌。
  卢闰闰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发痛的耳朵,神色木然地轻轻摇头。接着只见卢闰闰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色,骤然开口。
  她声音清亮,头脑清晰,先是问陈妈妈,“婆婆,我们养驴了吗?”
  “谁家养驴啊,我们家连磨盘都没有,养驴做什么?”陈妈妈就差指天发誓了。
  她接着问钱家娘子,“你是何时见到那驴的?”
  “昨儿啊,脖上还挂着红绳呢!”钱家娘子冲陈妈妈甩了个不屑的眼风,双手交叉在胸前,答着卢闰闰的话。
  卢闰闰的眼神左扫扫右扫扫,露出个无奈的笑。
  猛然,二人反应过来。
  钱家娘子哑声了。
  陈妈妈安静了。
  “哦,你不知道啊?”钱家娘子骤然放下手,慌了慌,眼里露出些歉疚的神色。
  陈妈妈也面色尴尬,甚至破天荒地结巴了一下,“这、这想来是卢官人带来的。”
  陈妈妈试图挽回,她自诩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何况是新来的卢官人引出来的事,她光是提起他都觉得尴尬,巴不得快些结束。于是,她道:“把门前弄得多脏?你等着,我去寻个趁手的物件,把它铲了去。”
  钱家娘子有些心虚,声弱了些,“不必了,其实卢官人的小厮已经收拾过了。只是他要把驴往院里牵,他住进来倒是没什么,我这不是想着哪有人和畜生住一处的吗。”
  “哦,既如此,我一会儿同娘子说说驴的事。”
  “多谢陈妈妈了。”
  两个人不尴不尬地说着话,没过两句却又聊起来了,都是疑惑怎么带只驴过来。
  而卢闰闰却知道为什么。
  她不知何时溜达到驴面前,从它背上驮着的竹篓里抽出一大把干草,喂给它吃,看着它吃得开心,嘴角分泌出绵密的泡沫,它的尾巴自然下垂,慢悠悠地甩动。
  卢闰闰到的时候,钱瑾娘也站驴对面,什么也不干,就是仰着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当卢闰闰走到驴的面前,她才让开,但只是换了个地站着,仍然维持方才的姿势甚至目光。
  卢闰闰喂两把干草的功夫,就和驴熟悉了起来,甚至赶上手摸,看得钱瑾娘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即便不明显,可若是有心还是能捕捉到她的情绪,那是疑惑不解与惊讶。
  “这驴养得真好,油光水滑。”卢闰闰看了眼钱瑾娘,而后道。
  钱瑾娘还是不说话。
  卢闰闰也没在意。
  她继续说道:“一看就是不干活的驴,若是拉磨做活的驴,许多脊背都凹陷了,蹄子也不同,好难得有这样明亮的眼睛。”
  万物皆有灵,尤其是牛马驴这些,眼睛最像是人的眼睛,甚至比人眼中的情绪表达得更浓烈。
  卢闰闰垂下眼,在心中想着,而手上的动作也愈发柔和。
  她瞥见驴身上的绳子竟然也应景地换成了红色,既滑稽又可爱,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说,我买个铃铛给它戴如何?”
  哪知道从来不理人的钱瑾娘,居然昂起小小的脸,眼神直直地盯着卢闰闰。
  卢闰闰这样善于交际、不怕冷场的人,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卢闰闰都摸不准她要干嘛,却见钱瑾娘慢慢摇头,“不行,会吵。”
  会吵?
  铃铛吵?还是驴会觉得吵?
  不等卢闰闰问,钱瑾娘就不知何时伸直手,指向了驴。
  卢闰闰瞬间明白,她半弯下腰,平视着钱瑾娘,笑盈盈道:“好,我不买铃铛了。”
  钱瑾娘没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面无表情地点了头。
  然后便接着盯驴了。
  卢闰闰正觉得她可爱呢,驴的正主便来了。
  卢举提着一个大木桶,虽然是夏日,但天刚亮不久,河边溪边都还徘徊着浓白雾气,风吹打在身上还是有丝丝的凉意,因而木桶里的热水不断向上冒出袅袅热气。
  他本是经过这儿,顺带着望了眼牵在树边的自家驴儿,却不妨看见了卢闰闰。
  于是,他立刻走过去,面上带着和蔼随意的笑,“是……大娘吧?”
  纵然已经在这个朝代生活了很多年,但猛然听到别人照着规矩喊自己的排行,卢闰闰还是不由得额侧青筋一跳。
  但没法子,谁叫她是家里的独苗苗。
  前面没个哥儿姐儿的,只能叫大娘了。
  卢闰闰叹气。
  卢闰闰骄傲。
  她疑惑站直身,左右张望,这便看见了她那后爹。
  上着长袖斜襟褐,下灰青色裤,最外面是一身松花蓝的长袍半臂衫,腰上系了一块灰蓝的褡膊。
  这些灰蓝青的颜色,都衬得人肌肤很白,还有种沉稳清和的气质。
  真别说,卢举年纪虽已经四十,但为人没有发福,五官端正姣好,读书科举多年,举手投足很有文人内敛的气质,偏偏他还总是笑呵呵的,看着脾气随和。
  还真有两分姿色。
  卢闰闰张口刚要喊,硬生生停住了,卡在嘴张圆的时候,险些要脱口而出后爹好。
  毕竟私下里和魏泱泱闲聊,都是一口一个,你那后爹,我那后爹,完全已经说惯嘴了。
  幸而脑子够好,及时止住,硬生生不发声,嘴慢慢阖上一些,叫出了“爹!”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愿意改口,可把卢举高兴坏了,先惊后喜,嘴要咧耳后去了。他爹娘好些年前就走了,他自己一个人这些年陆陆续续卖了家里的摆设、田宅,专心读书考科举。
  虽说沉浸圣贤书中不该分神,但眼看其他人都有子女承欢膝下,再不济也有家人故旧相伴,就他是孤身一人,说不寂寞是不可能。
  如今倒好,一下子有了妻子女儿。
  可把他感动得不行,他拔下腰上佩的一块旧玉佩就要给卢闰闰,为何说是旧的呢,因为绑玉的红绳都有些褪色了。
  这怕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了。
  毕竟他穿的一身都是粗布,看着有八九成新,估摸着还是特地挑了衣箱里顶好的衣裳,等到成婚第二日穿。
  看来他真的有点穷。
  相对其他官吏而言。
  卢闰闰送魏泱泱出手都是一身绸衣,钱广一个胥吏出门做客也能寻摸出两身体面的绸衣。
  卢闰闰想到这,死活不肯收,眼看又是推来让去的戏码,机智如她立刻问道:“呀,这水可是要凉了?爹你一早起来去买洗脸水去了?”
  “是啊。”卢举随和地呵呵笑着,“我早上用院里的冷水梳洗了一番,着实刺冷,瞧着时候差不多,便去买了些热水回来,你放心,烫着呢,回去倒进面盆,还要添些凉水。”
  卢闰闰点着头噢了一声,她小心问道:“那……正堂的方桌上,那些吃食也是您买的?”
  她本来是很肯定的,但看后爹貌似真的有些些穷的模样,又不大肯定起来。
  毕竟正堂里那一桌吃食,她扫了一眼,少说也得两百多文吧?又是煎鱼又是鹅掌的,都不便宜,新鲜的鱼光是买都要一百多文一斤呢,不过如今天渐渐热了,倘若不买外地运来的鱼,倒是会便宜一些。
  粗布衣裳才多少文一匹,这样的饭食少吃几顿就省出来了。
  哪知,卢举竟点头了。
  “我刚进家门,尚不知贤娘,和你还有陈妈妈爱吃什么,便都买了些。那煎鱼是我去曹家从食店买的,瓠羹是徐家瓠羹店的,腰肾鸡碎是龙津桥梅家的……”
  卢闰闰听得目瞪口呆。
  她自己学厨艺,因而已经算是在吃上比较讲究的了,但远比不上她后爹。
  这一样样的东西,都不是一家店买的,有的还是在南有的在北,为了一口吃的这样奔波劳碌。
  她突然间懂了,她后爹好好一个有俸禄能分肉分米,还没家没口的人,为何会那么拮据了。
  以他在吃上的挑剔,真真是怪不得了。
  末了,后爹报完菜名,甚为周到贴心地问,“你可有何喜欢吃的?下回我一并买来。”
  他说着,面上浮出一缕赧然的神色,“还有你娘,她爱吃什么?”
  卢闰闰想啧啧两声了,他最想问的还是她娘吧。
  即便看穿了后爹的小心思,但卢闰闰还是没有揭穿,如实道:“我娘爱吃清淡的,她讲究养生,晚食不吃荤腥,旁的倒没有了。至于我嘛,好吃就行,只是每月初一十五得去庙里,那两日也是一点荤腥都不沾。”
  卢举听得认真,不由得庆幸,自己今早还买了些清淡的粥,想来她会爱吃吧?
  念及此,他不自觉微笑起来。
  一旁的卢闰闰见到后爹兀自出神的样子,也真真是忍不住想摇头。
  这后爹瞧着是个好脾性的,话也不少,事事都上心,可她娘不喜欢聒噪,性子清清冷冷,说一是一,也不知二人能不能合得来。
  卢闰闰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把手里剩下的半截干草喂到驴嘴边,一块喂完嘛。
  卢举这时回过神,发现卢闰闰在喂驴,而且驴背上驮着的竹篓里,干草几乎没怎么动过,他不由蹙了蹙眉,“我明明让饔儿喂驴的,他怎么不见人影了。”
  说话间,一个估摸十岁左右的孩童,手拿一串炸馉饳,心情颇好地哼着调朝这边巷子走来。
  卢闰闰瞧了眼卢举盯着那孩童的目光,大抵猜到了对方恐怕就是饔儿?
  果不其然。
  当饔儿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慌张地把炸馉饳往身后藏了藏,尴尬喊人,“官人。”
  “我不是嘱咐你喂驴吗?怎么跑去买炸馉饳了?”
  “官人!我当真喂了的,我原是在喂驴的,是有个凶巴巴的娘子骂我,还不让我把驴牵进去。我把地上都拾掇好了,实在累得慌,正好有人叫卖馉饳,这才走了会儿。”
  ……
  两人说话的功夫,卢闰闰顺势打量了下饔儿,说是小厮,其实童儿差不多,九岁十岁的模样,头发用两根红发绳绑成两个小圆髻,也是粗布衣,上身的内窄衣外短对襟,但对襟有点大了,像是成人的衣裳改的,下身是青灰色的裤儿,裤脚卷着,像是缝补过。
  穿着不提,毕竟卢举自己也不见得好到哪去,都是粗布。
  但只看饔儿脸圆润,眼神清亮,口齿清楚,甚至还有钱买炸馉饳,就知道卢举待他还是不错的。甚至连买朝食都是卢举自己跑了小半个汴京内城买全了。
  细节见人品,这后爹旁的不说,人是不坏的。
  在卢闰闰暗自打量思索的时候,饔儿忽然指着前边,“是她,就是她,把驴给赶出来的。”
  卢闰闰顺着他的指头过去看,哦,是钱家娘子。
  未免一会儿又吵起来,卢闰闰主动道:“这儿的倒座租出去了,她们住在里头,嫌驴的味道重,也是应有之理。”
  “那驴可怎么好,不能叫它在外头一直过夜吧?到霜露重的时候,驴儿要冷的。”饔儿急忙忙道,他一手拿着炸馉饳,一手抱着驴儿,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正直勾勾盯着驴儿,进行观赏的钱瑾娘措不及防被乱入抱驴的饔儿打断,她目光平挪到饔儿脸上,也不说话,就是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像是有些生气,又有点面无表情的诡异。
  原本就心疼驴的饔儿乍然被这样看着。
  他更想哭了。
  他、他有点害怕。
  卢举试图解决问题,向卢闰闰问询道:“那否容我在后院或边上哪里搭个草棚,只要能给驴一处容身之地即可。”
  其实他大可直接去问谭贤娘,谭贤娘说好,卢闰闰不会反对,但却也周到地问过了卢闰闰。
  看着一个担忧,一个啼啼哭哭,一个继续直勾勾盯,卢闰闰莫名有种身肩重任的奇怪感,她顿了顿,尽量讲得平静寻常一些。
  “其实,你和我娘住的那个后罩房后面已经搭好了草棚,以前那边单独做了一个院子,租给秘书省一位著作佐郎,他每日得骑马上值,因而在院子后盖了一处草棚,单独养马。只需把驴牵过去便是,石水槽、稻草等等,一应都是全的。”
  这也是为何卢闰闰一听驴是卢举的,就知道他为何要养了。
  因为得骑驴去当值。
  北宋的官员们一律是不让乘轿上朝和当值的,只有年老体衰的大臣,才会被官家恩赏轿撵,但即便是赏了,只要能爬得动,老臣们也俱是推脱。
  可马贵,养马每月还得不少草料钱。
  不骑马吧,只靠一双腿,若是住得远了,可遭罪。
  故而也有些人养驴,骑驴去当值。
  显而易见,卢举是后者。
  至于陈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因为先前租院子的官员不过是八品,人家也好好地养着马,穿官服去官署上值,体体面面,气气派派的。
  她便想不到那驴的用处了。
  卢闰闰说完,卢举不担忧了,饔儿不想哭了,钱瑾娘……钱瑾娘还是继续盯。
  这时候正好钱家娘子和陈妈妈也走到跟前了。
  钱家娘子指着驴对陈妈妈说,“你瞧瞧,我没骗你吧?我可是从不作假的。”
  陈妈妈前面听着点了点头,后面则撇了撇嘴。
  “你说说,怎么着吧,横竖是不能进屋。”钱家娘子道。
  眼看又是一番掰扯,卢闰闰吸取先前的教训,立刻抢着道:“不进屋,我家院子后边有草棚。”
  一句话,省去许多争端。
  好了,众人都没话说了。
  钱家娘子也只能意犹未尽地哦了声,然后将钱瑾娘带走。
  陈妈妈一如既往夸起了卢闰闰,说她聪慧机灵,这劲头像极了她的亲婆婆。
  一转头,陈妈妈瞧见了卢举,还有他又提起来的热水。
  “卢官人这是?”
  “我想着买些热水回去,好给大家梳洗用。”
  陈妈妈笑了,摆了摆手,“唉哟,卢官人这是做什么,我们呐,自己家里有灶,灶台上两口锅呢,每日做朝食的时候,添些水一块烧便是了。可别叫那卖水的小贩赚了钱去,你不晓得,可黑心了……”
  陈妈妈喋喋不休地讲起来,尤其是附近的肉摊,什么不新鲜,哪家容易坑人。
  听得卢举一愣一愣的。
  卢闰闰摇头,可惜她这后爹刚来不知道,陈妈妈要想讲尽兴,少说得半个时辰呢。
  眼看两人走在前面,饔儿还牵着那头驴,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卢闰闰朝着前面扬扬下巴,“走吧,我领你去用朝食。”
  饔儿一个半大的小童,跟着官人来到新的住处,说是婚娶,和入赘也差不多,他只怕这家人不好相处,免不得怯懦拘谨几分。
  闻言,他又惊又喜,不敢置信,“我?我也能一块用朝食吗?”
  卢闰闰颔首,坦然道:“自然啊,你家官人买了那许多,你莫不是不帮着吃些?”
  “帮着!帮着吃!”饔儿高兴不已,抢着说道。
  卢闰闰见状笑了笑,“我先带你去认认草棚,把驴牵好,要不再把地弄脏了,邻里要说的。”
  饔儿自然是连连应好。
  *
  卢举进卢家的第一日,便是从吵吵嚷嚷开始的,好在最后又归于平静。
  而用完朝食后,果不其然还剩了不少。
  陈妈妈支使着唤儿收拾,又喊饔儿跟着自己出去,给驴买新鲜草料,就驴自己驮来的那些干草,也不知能吃多久呢。
  卢闰闰一早吃完就溜没影了,不知道去哪顽了。
  留下谭贤娘和卢举相对而坐。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二人说熟也熟,说不熟也真不熟。
  最后,还是卢举自己悄悄挪着坐的矮凳,靠近谭贤娘。
  正当他挪动热火朝天时,谭贤娘忽而开口,“往后别买那么多吃食了,朝食一惯是陈妈妈安排,你若要吃什么,只管和她说便是。”
  “可是我买的不合你心意?我……”
  卢举没有说完就被谭贤娘打断了,“没有,只是一贯如此。”
  谭贤娘说话不带笑,瞧着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卢举被拒了也不伤心,他就笑,看着谭贤娘便会不自觉笑得痴痴的,眼睛一瞬不离她,应道:“好!我听你的。”
  “你不去上值?”
  “成婚可以休沐几日。”
  “嗯,你骑驴上值?我帮你买匹马如何?”
  “不必不必,我已骑惯了,再说了,如今离枢密院近着呢,便是走过去也不必多久。”
  “随你。”
  谭贤娘没有强求。
  卢举仍然在看着谭贤娘,眼神情意绵绵,不自觉想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哪知谭贤娘一个侧目,他怕她不高兴,又收了回去。
  谭贤娘摇头,有些无奈,片刻后,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你我已是夫妻,不必拘谨。”
  卢举先是骤然睁大眼,眸中喜意溢出,激动不已,他张嘴,满腔表露情意的话正欲脱口而出,却忽而被谭贤娘打断,不得不咽回去。
  谭贤娘秀气的眉头微蹙,神色认真,“你我既然已是夫妻,便不说客气话了。闰姐儿是我的女儿,从此她也是你的女儿,她的婚事,你要帮着上些心。科举快到了,应是有不少好儿郎。也不必非是什么进士,便是诸科出身也是好的,你留意留意,哪家家贫,人品却好的。”
  “这是自然!”难得谭贤娘开口,卢举激动不已,就差拍着胸脯作保了,“闰姐儿是我的女儿,她的夫婿自该好好挑捡,待同僚们下值,我便去打探,可有好的士子,早早留意挑选起来。待他们考中了,可是许多人家一块哄抢,到那时留意,怕是晚了些呢。”
  不仅如此。
  卢举已经暗下决心,准备一会儿就去买麻袋和木棒槌,为卢闰闰招婿做准备。
  等到科举张榜前后,汴京城内,麻袋和木棒槌那可是一日比一日卖得要贵,有女儿的富户人家皆是存着一样的心思。
  贤娘信任他,才会将此重担交托于他,他决不能失手。
  提前打探清楚人选,买好麻袋,待到科举放榜那日,瞧见看中的人中了……
  他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