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者:
东边小耳朵 更新:2026-05-05 14:57 字数:5218
第32章
“选洛阳这个举子,洛阳贵为我朝西京,商埠林立,繁华仅次于汴京。况且他祖上三代皆已亡故,卢守阙书令史不是言说你家女儿要招赘吗?此人合适啊!带回家中,堂一拜,连后悔都找不到长辈亲戚做主。”
“不成不成,亲族都死绝了,焉知不是天煞孤星?依我看,并州的这个好,十六就能中选明法科,可见博闻强识,是个好苗子。”
“不好不好,明法科入仕为官哪个不是公务繁忙?何况年岁还小了些,少年得志,必定心高气傲,哪晓得疼人,必定一心只扑在公事上,若是晋升得太快,怕是还不甘愿为赘,到时候反悔和离,争得过人家吗?倒不如吴地的这个,婚后若是吵起来,论气势定是比不过咱们的!”
“不妙不妙,照我说来,还得是洛阳……”
几个人开始争论不休,纵是公事上意见相左时也不见吵得这般厉害,捋袖拍手,摇唇鼓舌,谁也没个定论。
卢举都看惊了。
不是,这不是给我女儿挑人选吗,怎么你们一个个吵起来了。
令史倒是很淡定。
这有什么,想他当年还见识过着紫袍的同知枢密院事在朝堂上和人吵架后的惨样。
听闻,那是当着先皇的面,被当年任三司使,如今已致仕的魏相公在争吵中用笏板失手打掉了一颗牙。同知枢密院事下了朝进官署时,是捂着嘴前来的,犹能看见满嘴的血迹!
当年他大惊小怪,还被上官白眼,如今也算是历练出来了。
这些?小打小闹而已!
再看看刚做官没两年的卢举,他微微得意地仰面负手,显得站姿更轩昂了些。
他拍了拍卢举的肩,面上映起和蔼自得的微笑,“拿捏不定了?这怕什么,咱们枢密院不是有尅择官吗?专司择黄道吉日等事宜,我听闻新来的黄尅择官极擅占卜姻缘,你我与他皆是同僚,求到跟前还有不应之理?”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也不吵了,都凑上前各自圈定自己属意的人选。
“便请黄尅择官占卜,究竟谁看中的人选更为合宜!”
看着围上来凑热闹的同僚们,卢举呵呵一笑,敷衍应付,“待下值,某会去寻黄尅择官问上一问。”
这群人,凑上来半日,净争论了,也没见选出哪个特别称心的人。
原本卢举看好几个举子都觉得不错,经过他们这一争论,原来好的也都瞧出些不足来,使得他心中更难以定论。
卢举笑呵呵地把几位同僚请回各自的书案前,继续把未婚配,年纪也相差不多的诸科举子抄录下来,进士科的他就没抄了,若能考中进士,尤其是名次高的,升官快得很,可谓是前途无量,资质极好的,便是宰辅也愿意招揽为婿,哪会愿意被人招赘。
他准备抄录好了,拿回去给妻子选。
最好还是诸科里名次靠后一些的,即便过了殿试也是后几名,仕途上得慢慢熬,又没足够的俸禄,可不就得要倚靠妻子吗?
卢举正抄着呢,忽然门外有人轻敲门扉,手提食盒问道:“卢举卢守阙书令史可在?”
找他的?
卢举心中疑惑,起身上前,瞥见来人样貌,原来是门官,他客气地一拱手,“正是某。”
门官亦是拱手还礼,然后才道:“你家女儿忧心天热,特意送来渴水。卢守阙书令史甚好福气,生女纯孝。”
这门官不曾受邀前去卢举成婚的筵席,自然不知道其中缘故。
但卢举也未曾介怀,高兴道:“我那女儿的确善心纯孝,真正是秀外慧中、娟好静秀!”
此话有自夸之嫌,但为人父母的,哪个不是看自己的子女千好万好。门官闻言只是笑笑,一拱手便要告辞。
卢举这时候打开食盒盖子,发现里面竟有许多碗渴水,分予屋里的同僚,一人怕是都能分两三碗了,他赶紧招呼门官一块坐下尝尝。
卢举性子随和不怕生,他抓住人的手肘后,那热情得,压根就寻不出借口离开。
有热心的同僚还多拿了个蒲团前来,门官只好尴尬一笑,然后坐下。
卢闰闰和这位后爹还不算特别熟,她不知道后爹那一房里有几位同僚,也不知道众人都爱吃什么,所以她买得多,还都是不同味道的。
有沙糖绿豆汤、陈皮绿豆汤、杨梅渴水、荔枝渴水、红豆沙乳圆子……
这些渴水卖相好,像那红豆沙乳圆子,铺了绵密的红豆沙打底,上头放了滚熟浸了蜜的乳圆子,最上面点缀着香气袭人的金黄桂花,还全都是冰凉凉的,碗沿还在往外沁冷珠子。
虽说这些也不值当几个钱,可这份心意,这记挂,尤其是吃到嘴里后暑热尽消,真是叫人打心底里舒畅。
甚至怕他们吃着无聊,卢闰闰还思虑周全地,在最后一层食盒里放了两三碟爽口的吃食,有酸咸鲜嫩,入口冰凉的洗手蟹、有适合当下酒菜吃的酥脆的棋子豆、有撒了点盐粒解腻,口感轻软不腥的煎肝脏。
“还是养女儿好,能记挂着辛苦上值的爹。”一位仅有独子的书令史忍不住感叹。
另一位守阙书令史赞同点头,说起自己当值何等辛苦,两个年纪尚小的儿子,却只会惦记着自己有没有顺路带些吃食回去。
……
同僚们彼此谈论一番,发觉彼此都未生女儿。
唯一一个生了女儿的还是令史,他还是老来得女,闻言,一样叹息,“我得给她攒妆奁呢,如今厚嫁之风尤盛,我那三子早已成婚,各自生子,来日我若是先行一步,且有得闹呢!”
这话沉重了些,众人忙打哈哈缓和过去。
但仔细道来,若是祖上不曾留下点资财,他们这些低阶官员,手里也没有实权,居住还得租宅子,在汴京也是堪堪过活而已。
便是令史的俸禄稍高些,也有自己的难处。
这般一吃、一诉苦,话匣子便打开了。
大家说话也更真心实意了些。
有人劝卢举,既然要榜上捉婿,不如再演得真一些、周全一些,雇个人去把人打晕,然后他再假装救人,把人往家里一带,有相救之恩不是?趁势忽悠他入赘进门。
还有说,愿意等放榜那日陪他一块去东华门榜下捉婿的,人家是带着家丁前来,卢举到时候带着一群官员前去,忽悠起来岂非是事半功倍?他们到时就可劲夸卢家如何好,夸得天花乱坠,叫对方听得迷糊动心。
就连原本只是好心来送个食盒的门官也上头了,他跟着出主意,“不如去拜梓潼神,便可知科名,如此一来,捉婿时也不至慌忙,不知谁中谁落。”
梓潼神为蜀地学子们信奉,门官正是蜀地人,其余几位同僚却不是,因而一时犹疑,还有说应该请巫占卜的。
好好一桩事,谈到最后全变神神鬼鬼的门道。
其中一个书令史甚至讲起自己在省试前梦见两个皂衣吏,后来果然中了的,后来问神后才得知是送举人的“冥中走吏”。他叫卢举近来留心梦境,若是也梦见两位皂衣吏,可询问一番。
关于皂衣吏的故事,一直流传在学子之间,卢举闻言,倒是一下郑重起来,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
*
待卢举归家时,除了携带一本厚厚的折子之外,还装了满脑子的神神鬼鬼,以至于他停在门槛前,连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犹豫起来,哪个比较吉利呢?
事实上,只要心地好,迈哪只脚都很吉利。
因为他在与谭贤娘说及此事的时候,是在正堂,并没有刻意避人,倒叫前来送茶点的陈妈妈给听见了。
于是,当商议完这件事后,卢举一踏出正堂的门,就看见陈妈妈提着竹篮,满脸笑容,热切又关怀,“卢官人,今夜吃鱼可好?我方才在坊门前看见有人在卖鱼,哦哟,那真是肥美鲜活,听闻你回回立春都去金明池钓鱼现切做鱼脍,想来是爱吃的,我买了五尾鲤鱼,今日给您做鱼脍。”
“五尾?”卢举大为震惊,他虽爱吃鱼,但五尾委实太多了,就是一家人都吃,怕是也得吃腻的。
而陈妈妈忽然对他这般热切和蔼,也叫卢举摸不着头脑。
陈妈妈犹不知卢举的困惑,她温蔼地道:“怎么,是不喜欢吃鱼脍了?无妨,卢官人想吃什么,只管说一声,我虽一介老妪,做不得什么大事,但手脚利索,买点吃食还是能做得的。”
卢举忙解释道:“不不,已很好了。我只怕你做这些多鱼,过于辛苦。”
说话间,谭贤娘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她接过陈妈妈手里装鱼的竹篮,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浮现浅浅笑意,“我来吧。五尾鱼的确多了些,不如一尾做鱼脍,一尾薄切油炸做牡丹酥鱼,一尾切菱形酥炸定型、浇蜜汁做荔枝鱼。
“余下两尾,一尾做成水晶脍,清凉爽口,一尾用糟腌制,包裹荷叶蒸熟做酒香鲥鱼。这两份,你明日可带去官署,分予同僚们,他们为了闰姐儿也是费了心的。我再熬一锅鳆鱼煨鸡汤,你一块带去,你们公事繁忙,正宜饮此汤滋补。”
成婚数日,卢举可算能一尝谭贤娘的手艺,怎能不叫他又惊又喜!
到了用夕食时,因是谭贤娘下厨,那一桌当真丰盛,可谓是色香味俱全,鱼脍切成薄片,白中带粉,贴于盘中,如桃花瓣般,酱料更是繁多,不仅是姜醋等,还有芥辣、小虾酱、八和齑。
尤其是这八和齑,乃是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种料制成,是南北朝时期有名的酱料,专门用来沾鱼脍,若裹上萝卜丝和姜末,再沾些麻油,滋味更是极美。
若是直接生食鱼片容易吃出生味,但这般蘸酱裹萝卜丝后,先尝到的是八和齑复杂的酱香味,咸鲜清香,品着有诸般滋味,萝卜的脆口,以及姜末的辛辣,鱼脍入口肥腻鲜嫩,后味无穷。
吃得卢举闭着眼频频点头,一脸陶醉。
这鱼脍,看似简单,实则难得很,光是处理放血就颇为麻烦,更莫说得切成薄片,鱼脍一旦切得厚了,滋味就生腥冷腻。
牡丹酥鱼则是将鱼切极薄的薄片,腌制后裹以面浆,下锅油炸定型,摆成牡丹花状。
鱼片薄如蝉翼,吃着酥而不硬,吃不出鱼腥味,但隐约能嗅到一点酒香,应当是用酒腌制过,外壳酥薄脆,内里却极嫩,淡淡的咸香,后味回甘。
谭贤娘能成为汴京备受追捧的厨娘,显然不仅仅是靠噱头来的名声,她的本事也很硬。
谭贤娘做的菜多,卢闰闰虽然没有回来,可卢举还是能将所有的菜收尾。
最后,他摸着肚子大为感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这模样,委实不太值钱。
谭贤娘心中微微触动,偏她又不是一个容易外露情绪的人,只是眸光柔和了些,面色依旧十分平静,与他道:“若你得空,我常钻研新菜,不如……”
她还未说完,就被眼睛发亮的卢举握住双手,欣喜不已地应道:“我得空,十分得空!日日都得空!娘子何时做新菜?”
谭贤娘再冷的性子,这时候也不禁笑了笑。
她道:“明日吧。”
卢举含情脉脉地看着谭贤娘,只觉得此刻如坠云端,心神俱醉。
夫妇二人成婚一段时日,如今,才似乎有彼此慢慢贴近之感。
陈妈妈在正堂外看着,想了想,还是摇头走了。
她想,只要自己记挂着宁哥儿就成,有些事,该过去还是得过去。贤娘,也是用她最好的年华守着宁哥儿,守着这个宅子。
唉,只可惜宁哥儿福薄,走得早。
但她转念一想,人人都有自己的命,都是定好的。好在她的闰姐儿生下来就请道士算过,是衣食无忧的富贵命!
陈妈妈脸上又有了笑意,转而去灶房里看着瓦盆里养的两条鱼是不是还鲜活。
这可是要给卢官人那些同僚带去的,得对人家好些,人家才能愿意搭把手,事关闰姐儿的终身,若真能给她招一个诸科出身的郎君,别说鱼了,便是连着一个月送鳆鱼,她也甘愿!
陈妈妈开始盘算明日该买些什么,叫卢官人后日带去。
*
卢闰闰到家的时候,几乎累得不行,她买了渴水送去后爹所在的官署后,又和魏泱泱去的瓦子。
原本只是因为卢闰闰想起今日文娘子会在瓦子弹奏琵琶,想着顺路去看看。
但瓦子勾栏是何等地方,尤其卢闰闰这回去的是桑家瓦子,规模极大,内里最大的勾栏莲花棚甚至能容纳数千人在内,除了像文娘子这样弹奏琵琶的表演,还有表演探搏的,是角力相击之术,与相扑相似,斗得极为激烈,甚至能看到诸宫调、傀儡人、剃剪纸画等演出。
倘若运道好的话,还能在瓦子里看到像丁先现这样名气极大的宫中教坊司的乐师卖艺。
不仅是观看表演,瓦子里吃、喝、用俱全,卖什么的都有,热闹不已。
真真可谓是终日居于此,不觉抵暮。
压根察觉不到时辰的流逝。
卢闰闰虽常常能去瓦子,也难以抗衡,玩乐起来,自然就忘了时辰。
等到归家时,才惊觉疲惫。
简单梳洗换衣后,陈妈妈上前来想与她说说体己话。
但直接说家里想为你榜下捉婿,你意下如何?似乎过于突然。
陈妈妈端了碗鱼汤给卢闰闰。
接着,陈妈妈就坐在了边上,看着她一勺一勺认真喝。这小模样,真叫人喜欢,陈妈妈光是静静瞧着,眼里便浮起笑意。
陈妈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问道:“今日家里来了个生人,说你买了一个砚石,要他送上门来。可你一整日都不曾回来,我也不知真假,就喊他先回去,明日再来,等我晚些时候问问你。”
卢闰闰本来困得都快把勺子怼鼻子上了,闻言一激灵,瞬间精神起来,自责道:“坏了,我忘记回来同婆婆你说此事了。他说的是真的,我今日在他摊子前挑中了一方砚石,六百五十文呢,他还送了我一方。
“那也是个可怜人,应是前来汴京的举子,想是落选了,在当街卖他从家乡带来的砚石与药草,许是凑个回乡的盘缠。明日他若再来,婆婆你把我妆奁边上的钱囊打开,取六百八十文给他吧,是我疏忽了,叫人白跑了一趟,也该给点辛苦钱。”
陈妈妈想起今日见那后生,着粗麻布,衣裳皆磨损得厉害,乡间农人才穿那样的短褐,他模样生得却很好,玉人似的,当时她就觉得有些可怜,如今听卢闰闰一说,更是怜悯了。
这样家贫,也不知如何辛苦才读书科考成了举子,又攒够盘缠进汴京。
她道:“这倒是应该,白辛苦人家一趟。”
说完这人的事,陈妈妈踟蹰半晌,最后还是道:“闰姐儿,家里想给你榜下捉婿,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