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者:
东边小耳朵 更新:2026-05-05 14:57 字数:5865
第33章
问出口后,陈妈妈怕卢闰闰不开心,匆匆找补,可劲地夸起来,“榜下捉婿也很好呢,听闻你大舅父那位在大理寺的袍泽就是给女儿榜下捉婿,你应也见过那位娘子吧,你当日回来还同我说那姐姐温柔娴静,待你很好?如今二人也是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和睦着呢。
“再说了,能被赐诸科出身,多少人里头才有一个啊?才学,那真真是极好的,纵然穷了些,于咱们家而言,也不过是添了双吃饭的筷子,逢年节给他扯两匹布做衣裳,要是他有个寡母什么的需要侍奉也不怕,屋子都是空的,住进人正好。其实啊,像你亲婆婆,你娘婚前……好吧,那也是见过你翁翁和你爹的,要不,明儿我问问卢官人都选了哪些人,咱们打听出他们住哪,先私底下过去瞧瞧,掌掌眼?
“你且安心,真要是丑的、不像样的,婆婆也不允。成婚可得过一辈子,日日对着一张脸,面相上可不能差……”
陈妈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正稀奇姐儿怎么不应她,转头一看,卢闰闰不知何时已经趴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
陈妈妈轻叹一口气,摇曳的昏黄灯火下,她的身影被映在墙上,天蓝的帐子做底,使得她的影子也映出如水般的柔波,她整个人不见素日里的泼辣,褐黄长斑的脸上显出几分柔软温和,微笑中尽是母性的温柔慈爱。
她上前帮卢闰闰盖好衾被,吹灭屋里的两盏油灯,只留下自己手里的那盏,捧着出去了,又轻轻地阖上屋门。
屋子骤然安静下来,本该陷入昏暗的屋子,却倾泄入如湖水般轻柔阴凉的月光,照着屋里的每一处,驱散阴暗,偏偏它又那么沉默,不似日光灼热耀眼,它只是如一位母亲,静静地看顾着沉睡中的孩子,用轻柔的月光轻抚女儿的脸颊,哄她沉睡,悉心照料着一切。
却又如此寂静悄然。
它遍及每个角落,但从不瞩目。
卢闰闰躺在床上,纵然没有放下帐子,她也不曾被那柔和的月光吵醒,反而睡得愈发深。
睡梦中,她呢喃了几句,又悄然弯起嘴角,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
*
但月华总会慢慢消失,渐渐地,幽深的夜空被弯刀似的曙光破开,天空浮起淡白,又渐渐升为浓白,朝阳悄然爬上。
露珠挂在枝叶尖头,坠得叶片下沉,风中氤氲着冷雾,早市已悄然接替夜市,接待新的行人,陷入不同于黑夜的靡靡,而是种尽是朝气、裹挟着袅袅炊烟和滚粥般人声的热闹。
寺院的行者们照常敲着铁牌前来报晓。
但今日是立夏,也是浴佛节,行者们会前去报晓的人家门前化缘。
卢家自然也不例外。
门前,放置的恭桶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每月只要花上一些钱,有专门倒恭桶的,还有清洗恭桶的人。
陈妈妈到门口拎回恭桶,和几个邻里说笑着,打招呼。
恰好瞥见行者沿门求乞斋粮,陈妈妈赶忙进屋拿了一小袋米出来,还有些铜钱。
等行者到门前时,她布施给对方。
说是布施的斋粮,其实也是给对方报晓的报酬。无论刮风下雪,晴天雨日,这些寺庙修行的行者们没有一日落下,沿街给百姓们报晓,如此一来,众人若有上工当值的,才不至于睡迟。
行者们无疑是极为辛苦的,百姓也感念他们的好心。
故而,每逢朔望与节庆,行者们都会上门求乞些斋粮,百姓们也从不拒绝,成了汴京市井中约定成俗的惯例。
陈妈妈布施后,行者停下为其念了一段经,她亦双手合十,诚心祈愿。
待行者渐渐走远,巷子里又热闹起来,早起又不急着上工的邻里们大声说笑着,有时又窃窃私语,说些东家长李家短。
陈妈妈深谙卢闰闰的习性,知道她不会这么早醒,故而也不急着买她那份朝食,只在巷子里邻居和聊些闲话。
“上回你说算姻缘极准的道士,他住哪来着?”
“唉呀,我多早前与你说的,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早云游去了,哪还寻得到人!是给你家姐儿算的吧?也得有个人选才好算吧,你家姐儿可是有着落了,同我说说?”
陈妈妈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得很,要紧的事从不往外吐露,这时候只摆手搪塞,“哪的话,我就是算算姻缘在哪处。真要是有人选了,我何至于这般愁?”
巷子里住了不少人家,几个婆婆家里都有要操心的人儿,闻言都不由生出感同身受之感。
皆是叹息一番。
正要说世上好儿郎这般多,怎么就没有适宜的人呢?
巷子里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几个婆婆不约而同抬头去看,她们有侧头去看的,有斜眼去瞥的,眼中又是审视又是防备,乍然一瞧,还挺吓人的。若是心中有鬼的人,怕是禁不住这样的盯视。
好在李进坦坦荡荡,并不畏惧这些目光。
他正正堂堂地走进巷子。
李进抬眸在人群中瞥了一眼,便看见了陈妈妈,于是他上前去,向她拱手行了一礼。
陈妈妈见了他这张脸,哪还有想不起来的?
她热切地笑着同他打招呼,“是你啊。昨日我问过我家姐儿了,她确实说要买那砚石。你在这门前稍候我片刻,我进去给你拿钱。”
李进又是一拱手,客客气气道:“偏劳您了。”
年纪稍大些的,都爱讲礼数的后生,陈妈妈见了他这清正识礼的模样,也生出两分喜爱,笑着扬扬手,“哪的话,恁生多礼,且等我片刻,我速速下来。”
陈妈妈进了院门,将门掩上,但若有意去看,还是能窥见一丝半许院内的景象。
可李进并没有。
他就端端正正地站着,侧身候在门前,目光只落在不远处的白墙上,不多瞧一眼,更不左右打量。
他虽年轻,却是这样清正稳重的做派,怎能不叫人喜欢?
边上的邻里的几个婆婆凑在一块,彼此交头接耳,不时觑他几眼,显然是在谈论。但并非什么诋毁,婆婆们纵然爱凑在一块说闲话,也不是只爱讲人是非,时常会说点公道话。
“好俊的后生。”
“也很识礼数哩!”
“就是瞧着家贫了些,但还晓得摆摊卖砚,也是个营生,就是听他说话,倒不像是汴京的。”
“外头来的怎么啦?咱们都城能有今日的热闹,那些往来的行脚客商也是功劳的!”
“嗐,李婆婆,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起子瞧不上外来人的人吗?前两日那外地学子险些被人讹了,我也是站在人堆里讲过公道话的!我是想,倘若他是汴京人,就凭这模样,这俊俏的,我真想保个媒。”
“听你这一说,真可惜哩,倘若朝前数四十年,我也正十七,顶好的年纪。那时候巷子里怎么不来个俊俏的后生?”
闻言,几个婆婆哄笑起来,你推我挤的。
那动静大了些,惊起几只在巷道石砖上低头捉草籽的鸟雀。
李进顺着鸟雀往上瞧,正好看见一只燕子扑哧着翅膀,飞到院墙上的阁楼。
在阁楼的窗下,有它用衔来的水泥与稻草搭的窝,但那窝搭得歪歪扭扭,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怕是支不住的,早晚要掉下来。
但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在巢下面钉了块木板,使得其牢牢固定住。
李进望着那处泥巢,一时入神,正好陈妈妈推门出来,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忍不住露出了笑模样,语气自豪,带点若有若无的炫耀,“那是我家姐儿钉的,你说说,几只燕子罢了,她却愁人家巢落了无处栖身,自己搬了把木梯子上去摆弄。天爷哦,真真是吓坏老婆子我了。你说说,去哪寻这样胆大的小娘子?”
陈妈妈嘴上这么说,可语气里分明是引以为豪,觉得她家姐儿做得对,心地好,话里话外都是显摆。
李进收回目光,清冷寡言的少年面色悄然浮起笑意,真心实意地附和道:“顾惜雀鸟的性命,是善举。贵宅小娘子是位心善的人。”
听到旁人夸自己的姐儿,陈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看他愈发顺眼。
“你这后生,真会说话。”
只说了一句话的李进闻言,但笑不语。
“想我家姐儿,应当是像了她亲婆婆,她亲婆婆可真真是个良善人。”陈妈妈感慨道。
在十几个姊妹里脱颖而出且拿到最丰厚的妆奁,卢闰闰亲婆婆若是地下有灵听见了,只怕也是笑而不语。
好在陈妈妈不在这上头多言,她拿了一个钱袋,把里头数好的钱倒给李进,叫他点清楚。
李进数过后道:“多了三十文。”
言罢,他要将那三十文送还,却被陈妈妈给推了回去。
“昨日叫你白跑一趟,这是辛苦钱,我家姐儿托我给的,你且收下吧。”
李进推辞,陈妈妈不但把钱塞回给他,还另拿了两个油纸包到他手上。
“客气什么,你是外地来汴京的吧?举目无亲的,想来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既到了汴京,那就是客,我们帮衬着点也是应该的。我给你包了点吃食,下头这包是些馒头跟馅儿,瞧你背着竹篓的模样,想来一会儿还要去摆摊吧?若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上头这一小包是香药糖水的药材。
“你在汴京怕是没有能送香药糖水的人吧?我家今日也还未煎呢,不好送予你喝,我索性匀了一小副,你回去了,自己煎了喝,浴佛节都得喝香药糖水,可辟疫气,结善缘,这一年都平安吉祥!”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李进在家乡早已没有可以思念的亲人,却不成想在千里之外的他乡,这汴京城里,得到了面慈心善的婆婆的关怀。
如何叫他不动容?
他不是多情易感伤的性子,却也不禁喉间微涩,他紧抿唇,手攥着那油纸包的细绳。
最后,李进弯下腰,深深一拜。
纵然身着粗衣短褐,可丝毫不损他的风姿品貌。年轻的举子清瘦拮据,但他始终怡然自处,身形如青竹挺立,腰不配玉,依旧质洁而内秀。
谁见了能不喜欢?
哪个长辈见了不会心生怜爱?
陈妈妈忙要扶他,他却弯腰拱手一礼毕,方才起身。
“你这孩子,不过是送余一些吃食,何必如此多礼?”陈妈妈道。
“这是应有的礼数。”李进答道。
他诚恳地继续言道:“贵宅小娘子心善,您亦是极为心善的人。”
李进话说的不算多,可他说话时眼睛不避让,语气认真,听着就比寻常的恭维更叫人心里熨帖。陈妈妈只觉得心里像喝了温热的水一般舒坦,满眼都是笑,慈和得很,哪里能看得出平日与外人争吵时的泼辣?
他本该告辞了,不想给卢家送柴的人正好来了。
推着个板车。
汴京里的市井门户买柴都是两束、三束的买,若是一日只食两顿,又常常去外头用朝食,用柴再省一些,三束的柴够四五口的人家用半个月。
一束是二十文,一担约莫有五束柴,卖一百文。
看似没有差别,实则买一担柴要更合算,因为按束卖时,柴火实际上会稍微小束一些。
而像卢家这样一日食三餐,又是自己家里烧水用,谭贤娘和卢闰闰又常常要起锅烧灶钻研新菜,用得多时半个月甚至能烧掉一担半的柴。
故而,陈妈妈每回都是一口气买个两三担,辛苦半日将其堆好。
今日这些木柴到的还要早一些。
陈妈妈赶紧把门打开,好叫那送柴的老翁把板车上的十几束柴搬进来。
李进原是要告辞的,但见老翁年迈,肩上搭个粗布,已经破了数道大口子,连那肩上也是补丁打补丁,他便将自己的背篓放下,主动上前扛起柴束,帮忙扛进卢家。
卖柴老翁见了,连声道谢。
李进只说是举手之劳,但细数下来,他搬的柴比老翁还多了两三束。
边上看热闹的婆婆们窃窃私语。
“还得是年轻后生,身子骨硬朗。”
“看着清瘦,不想这般能干!”
“依我说,他性子也好,敬老惜弱的,是个踏实肯干的人。哎呦,看得我真是想给他保媒,怎么就不是汴京人士呢?”
……
而宅子里,陈妈妈顾忌有外人,因而门一直大敞着。
她给卖柴老翁和李进都倒了碗水,老翁赶着给别的人家送柴,匆匆告辞了。
李进接过碗喝水。
陈妈妈则开始解捆木柴的藤绳,要把木柴抱到墙边垒起来。
李进见状,匆匆将水饮尽,以袖擦去水渍。然后他便上前去,从陈妈妈手里抱过木柴,问道:“您要自己一人堆着这么多柴?”
其实还有唤儿,但唤儿被陈妈妈使唤去买菜了。
陈妈妈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自己先做一些,李进一问,她稍作解释。
李进看陈妈妈不过上下弯腰两回,就忍不住在捶背,他甚至不多加犹豫,直接道:“我来吧。”
“这怎么好?”陈妈妈实在过意不去,“这么多柴,纵是你我二人一块堆,怎么也得一个多时辰吧?”
“不用,我来便可,您歇着。方才您又是予我吃食,又是予我辛苦钱,我不过多走一趟路,如何当得住辛苦二字?这钱我收着,实为受之有愧,不如容我效些微力,好叫心安。”李进道。
这话说得熨帖。
陈妈妈还以为他是个寡言的,没成想说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听着皆是道理。
“也好,可你自己得做到何时?我同你一道吧。”陈妈妈犹豫后道。
李进将她扶到了矮凳上坐着。
他站着,身形如险峻山峰般巍峨,高而徐引,不失坚韧,“我家贫,常与邻里砍柴,负薪入市。垒木柴,尚算熟练,您且歇着,待我做完活计。”
说罢,他挽起袖子,免得木柴将袖口划破,开始拆藤结将木柴顺着墙垒起来。
还真别说,他干活又快又利索。
邻里的几个婆婆皆上前来看,都想雇他回家帮着做活了。
雇谁不要钱啊?倒不如他手脚伶俐。
原本两人一个多时辰才能干完,他一个人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完了。
看得几个婆婆是连连夸奖。
陈妈妈也另拿了五十文要塞给李进,李进说什么也不收,只说在这浴佛节里,自己举目无亲,却能得陈妈妈的关怀,已胜过千金万钱了,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如何能收钱?收了倒是使情谊变了滋味。
陈妈妈吵架骂人倒是厉害,但这样动之以情的话,如何能说得过一个读书人?
最后也没能塞给李进,只是又送了些耐放的糕点给他。
李进告辞的时候,几个婆婆都在那瞧着,一改他先前进来时的审视,皆是与他摆手,面带慈和笑容,态度热切许多。
*
而他走了没多久,卢闰闰也醒了。
她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只觉得筋骨酥软僵硬,头脑舒服,身体却不大得劲。
想来是昨日走的路太多了。
她捶捶肩背,下定决心,下回不再出门玩那么久了。
瓦子好玩归好玩,不能沉迷!
她简单梳洗后,出了屋子。
原本想去看看墙角种的一排花如何了,且瞥见边上那面墙垒得高高的木柴。
昨日没有啊?
卢闰闰四处找寻,只看到陈妈妈一个人在院子里翻竹簟上晒的笋衣。
“婆婆,就你在家?这么多柴你一人如何垒得动,腰疼不疼?怎么不把我喊醒?”卢闰闰说着,就上前要去给陈妈妈揉腰,觑她的脸上可有不好的,若是在忍疼,她就进屋去寻药丸子。
哪知陈妈妈面上一派轻松,整个人透着股怡然劲,笑呵呵道:“不是我,是昨日那个送砚石的后生。那可真是个顶好的人,我不过是送了他些吃食,他见我年迈,便主动把送来的木柴全垒起来了。天爷哟,也不知他爹娘如何教养,能养出这么好的人儿来。
“不仅是我,他还帮卖柴的老翁扛柴束。活干得也利落,说话谈吐也好,还生得怪俊俏的,要是他省试能过了,真真就是四角俱全!”
陈妈妈说着,有些可惜起来。
但科名天定,这些事纵是感叹也无用。
而卢闰闰瞥了眼那堆得整整齐齐的一墙木柴,虽说是萍水相逢的生人,不至于有什么感伤,但她也确实觉得那卖砚石的举子是好人。
依她看,这样务实的人就应该考中才对,为官肯定实干,要是外放还能造福一方百姓。
不过,旁人的事与她无太大干系,感慨一番也就过去了。
她想起昨晚迷迷糊糊睡着前,陈妈妈似乎在同她说什么,趁着醒了还记得,她直接问道:“婆婆,你昨日是要同我说什么来着?”